国库的收入,就像一个被戳破了底的水桶,哗啦啦地往外漏着银子。
李泽铭已经连续好几天都睡不安稳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盐铁司使那张哭丧的脸,和奏折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不足一成的数字。
钱。
这个新生的王朝,处处都需要钱。安抚百姓要钱,修缮宫殿要钱,打赏功臣要钱,最重要的是,养着边境那几十万虎视眈眈的大军,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
可现在,他最大的钱袋子,被人悄无声息地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他焦头烂额,却又无计可施。
而就在李泽铭被钱的事,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另一把更锋利,更精准的刀,已经悄然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递刀的人,是苏文清。
他瞄准的目标,是李泽铭最倚重的心腹,如今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户部尚书——王坤。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王坤,是李泽铭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北地潜邸时,就跟在他身边的旧臣。可以说,是陪着他,从一无所有,一路打到这京城金銮殿上的头号功臣。
劳苦功高,这四个字,就像一道护身符,牢牢地贴在王坤的身上。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功劳,这份无人能及的“老资格”,让王坤变得越来越骄横跋扈,贪婪无度。他把持着帝国的钱袋子,户部,几乎成了他王家的一言堂。
苏文清对他的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在画舫的幽静雅室内,苏文清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整理好最后一页,用一根黑色的丝线,仔细地捆好。
这本册子里,记录的是王坤从北地开始,一直到今天,一笔笔贪污受贿,侵吞军饷,甚至明码标价,买官卖官的详细罪证。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甚至连赃款的去向,都查得明明白白。这份证据,做得天衣无缝,环环相扣,就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只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去吧。”沐晴晴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于是,几天后,一份匿名的奏折,通过一个与王坤有着杀子之仇的御史之手,悄无声息地被呈递到了李泽铭的御案之上。
李泽铭刚开始看到这份弹劾户部尚书的匿名奏折时,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政敌,在捕风捉影。
可当他打开那份附在奏折后面的罪证册子时,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最初的不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是滔天的几乎要将整个御书房都点燃的怒火。
“混账!!”
他猛地将那本册子,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气!
他气王坤这个他最信任的臣子,竟然贪婪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侵吞军饷,那可是前线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血汗钱!买官卖官,他这是要把大周的朝廷,当成他王家的菜市场吗?!
同时,他也气自己!
气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这么久!王坤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蛀空国库,败坏朝纲,他这个做皇帝的竟然一无所知!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是,愤怒过后,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王坤……
他毕竟是自己的心腹重臣啊。
他的党羽,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州府,到处都是他的人。动他,就等于是在这本就根基不稳的朝堂之上,引发一场天大的地震。
李泽铭在御书房里,来回地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杀,还是不杀?
就在他犹豫不决,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的时候。
沐晴晴,显然没有他那么好的耐心。
又一道指令,从画舫中发出。卫风的暗卫,像黑夜中的影子,将那份罪证的副本,悄悄地送到了另一个人的府上。
王坤的头号政敌——当朝丞相。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第二天的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还没等李泽铭开口,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就率先发难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手中高举着笏板,声泪俱下地开始弹劾户部尚书王坤,说他“贪赃枉法,蠹国害民,罪不容诛!”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官员,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出列。
“臣,附议!王坤侵吞军饷,致使边关将士衣食无着,其罪当诛!”
“臣,弹劾王坤买官卖官,败坏朝纲,请陛下降旨,将其革职查办!”
弹劾他的奏章,像雪片一样,瞬间就堆满了龙椅前的台阶。
王坤站在那里,脸色先是铁青,然后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掌握了如此确凿的证据,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
他身后的那些党羽们,立刻反应了过来,纷纷跳出来反击。
“一派胡言!”一个武将出身的尚书,瞪着牛眼,大声吼道,“王大人为国操劳,功在社稷,尔等不过是嫉贤妒能,结党营私,意图陷害忠良!”
“没错!丞相大人,你敢说你手底下的人,就个个都是清白的吗?!”
“陛下!臣要弹劾丞相,拉帮结派,意图掌控朝政!”
整个金銮殿,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混乱的菜市场。
一边,是丞相一派,拿着铁证,对王坤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生吞活剥了。
另一边,是王坤的党羽,自知在贪腐的证据上无法辩驳,干脆就避而不谈,反过来攻击丞相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从互相攻讦,到揭露对方的黑料,什么收受贿赂,什么私生活不检点,什么亲戚仗势欺人,各种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内幕,全都被当众抖了出来。
李泽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他赖以为生的文武百官,像一群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朝政,在这一刻,几乎陷入了彻底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