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四个字,从沐晴晴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来时,苏文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是个读书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命”这两个字,对于一个王朝,对于一个君主,意味着什么。
那是权力的根基,是统治的法理,是刻在天下人骨子里的最神圣,也最牢不可破的信仰。
扳倒一个尚书,搅乱一个朝堂,那叫权谋。
可动摇天命……
那叫……弑神。
他看着眼前这位,依旧端坐在那里,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的夫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卫风也罕见地抬起了头。他那张常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皇帝,之所以是皇帝,就是因为他是“天子”。
而现在,夫人说,她要亲手,把这个“天”,给捅个窟窿。
沐晴晴似乎很满意他们俩的反应。她将面具转向他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的理智。
“你们以为,李泽铭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她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打在两人的心上。
“是……是国库空虚?”苏文清试探着回答。
沐晴晴摇了摇头。
“不。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去刮。只要他那个位置还坐得稳,天底下的民脂民膏,总有刮得出来的时候。”
“那是……朝堂党争?”
“更不是了。”沐晴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蔑,“他巴不得底下的人斗起来。只要不威胁到他的皇权,狗咬狗,只会让他这个主子,看得更安心。王坤倒了,还会有张坤,李坤。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艘画舫,穿透了千里江山,直直地刺向了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他统治的根基,从来就不是他那支能征善战的军队,也不是金銮殿上那群各怀鬼胎的朝臣。”
“而是他‘天命所归’的神话。”
“只要这个神话不破,无论朝堂怎么乱,国库怎么空,他李泽铭,就永远是真龙天子。他的皇位,就稳如泰山。”
苏文清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夫人的布局,是何等的……宏大,又是何等的歹毒。
她从一开始,就没把目标,放在那些朝臣身上。
她要的是釜底抽薪。
她要直接,挖掉李泽铭的根!
“当年,是我,一手帮他缔造了这个神话。”沐晴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渺,像是在回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那些祥瑞,那些预言,那些让他看起来‘天命所归’的巧合……现在,也该由我,亲手,再一点一点地把它撕碎。”
她说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船舱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苏文清和卫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们看到,夫人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脸色,似乎也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
在沐晴晴的意识深处,一个许久未曾启动的界面,正在缓缓地展开。
【系统能量储备:7.3%】
【警告:能量过低,大部分高级功能已进入休眠状态。】
【基础数据库查询功能……启动中……】
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她残存的这个系统,在当年那场大火中,几乎被彻底摧毁。如今,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只剩下了一些最基础的功能,还在勉力维持。
她没有理会系统的警告,直接下达了指令。
【指令:推算未来一年内,所有特殊天象。】
【指令确认……开始进行天文地理数据建模……推算中……能量消耗中……】
【7.2%……7.1%……】
能量的消耗,就像是直接从她的精神力里抽取一样,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疲惫和眩晕。但她的意志,却如钢铁一般,牢牢地锁定着那个不断闪烁着数据流的虚拟界面。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知道,李泽铭不会给她太多的时间。
终于在一片浩如烟海的数据中,一行被系统用红色高亮标注出来的文字,跳入了她的眼帘。
【高危等级天象预警:大周新历元年,秋,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将于京城及周边地区,观测到日全食。持续时间:约一炷香。】
找到了!
沐晴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迸射出的光芒,锐利得让苏文清和卫风,都不敢直视。
“卫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精神力消耗而带来的沙哑。
“属下在。”
“三个月后,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天上,会出现‘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
这一次,连苏文清都失声叫了出来。
作为饱读史书的文人,他太清楚这四个字,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上天对人君,最严厉的警告!是最可怕,最不祥的天兆!
每一次“天狗食日”的出现,都必然伴随着天下人的恐慌,史书上,更是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直指君主失德,上天震怒,预示着天下将有大乱!
这个机会……
这个机会,简直就是上天,递到夫人手中的一把刀!
“没错。”沐晴晴看着苏文清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个机会,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她转头,看向卫风,眼中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精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
“从今天起,动用你所有的资源,让你手下所有的人,都给我在民间,散布一个新的预言。”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那字迹,清秀,却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和怨毒。
卫风躬身,接过那张纸。
只见上面,写着二十个字。
“李氏江山,得于诡术,亦将失于诡术。”
“苍天震怒,天狗食日,妖后索命,血债血偿。”
卫风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个预言……太毒了!
它几乎是把李泽铭的皇位,不祥的天兆,还有那个已经被天下人遗忘的冤死的“妖后”,用最恶毒的方式,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要这个预言,在三个月内,传遍大江南北。我要让它,听起来,不像是人为散布的而像是……天意。”
沐晴晴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缓缓回荡。
“把它,刻在深山里,那些人迹罕至的古碑上,再让人‘无意间’发现。”
“找一些疯疯癫癫的看起来快要得道成仙的老道士,让他们在大街上,在闹市里,一边撒着纸钱,一边传唱这几句谶语。”
“还有,各大寺庙,那些香火最旺的道观,让人去求签。我要让那些解签的或者干脆,让那些求来的签文上,都出现这几句话。”
“记住,要做的真,做得像。要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深信不疑。相信这,就是老天爷,降下的警示。”
卫风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该怎么做。他只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坚定。
“属下,遵命。”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船舱。
画舫之内,又恢复了寂静。
苏文清看着眼前这位夫人,只觉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以天地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布下了一个,无人能解的绝杀之局。
而李泽铭,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还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