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华殿。
殿外的秋蝉早已噤声,可殿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吵闹。
一阵阵的混杂着木鱼敲击声与法铃摇晃声的诵经声,像是黏腻的蛛网,从父皇寝宫的方向,飘飘荡荡地笼罩过来,挥之不去。
李天佑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可他的目光,却早已失了焦。
那声音,吵得他心烦。
自打中秋那天之后,这声音就没断过。
他看着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一般伟岸,英明神武、杀伐果断的父皇,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偏执多疑,终日与道士和尚为伍,沉迷鬼神的暴君。
他派人去御书房送过几次奏本,可每一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那些伺候父皇的老内侍,再见到他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混杂着怜悯与恐惧的闪躲。
他们说,陛下如今谁也不信,谁也不见。
李天佑的心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带着罪恶感的快意。
他觉得,这是报应。
是父皇背叛母亲,害死母亲的报应。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在天坛之上,当白昼堕入黑夜时,他父皇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那一刻,他所有的威严,所有的伪装,都被天威,击得粉碎。
而也正是那一刻,李天佑的心里,那份被愧疚和恐惧死死压抑着的微弱的希望,被彻底点燃了。
天狗食日。
妖后索命。
百姓们都说,是母亲显灵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猛地照进了他那颗,被无尽的黑暗笼罩了许久的内心。
或许……母亲,真的没有死。
或许,她真的变成了某种,我们凡人无法理解的强大的存在。她正用她的方式,向那个负心人,进行着她的复仇。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笑着对他说,佑儿,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最爱的人。
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会看天上的星星。
他觉得,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他的母亲。
她,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躲在东宫里,无休止地等待下去了。
他要做点什么。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夜,更深了。
那诵经的声音,似乎终于小了一些。
李天佑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守着的心腹太监小德子,低声吩咐了一句。
片刻之后,两个与小德子年纪相仿,看起来同样机灵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他们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吧。”
李天佑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走回桌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几张银票,和一小袋金瓜子。
“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也听说了,最近外面,那些关于……关于先皇后的评书和童谣。”
两个小太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奴才……奴才听过一些。”
“好。”李天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要你们,秘密出宫,去查。查这些评书,最早是从哪个茶馆说起的查这些童谣,又是从哪里,最先传唱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渴望。
“查得越细越好,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或许……或许能找到……”
找到母亲可能还活着的线索。
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可那份急切,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如今的父皇,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困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他疯狂的反扑。一旦被他发现,自己这个太子,在暗中调查先皇后的事……
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股想要找到母亲,想要为自己曾经的懦弱和背叛,赎罪的渴望,已经像燎原的野火,压倒了他心底里,所有残存的恐惧。
他将银票和金子,推到那两个小太监面前。
“去吧,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但他们不敢违抗,只能将东西揣进怀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命!”
看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李天佑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
这个发生在东宫深处的小小的举动,自然没有逃过卫风那张,早已铺满了整个京城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消息,像一阵风,穿过暗夜,被迅速地送到了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院里。
宅院深处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沐晴晴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剪刀,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案头的文竹。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优雅而从容。
苏文清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的潮红。
他走到沐晴晴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很快。
“夫人,消息来了!太子……太子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将李天佑如何秘密派出小太监,去查访评书和童谣来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一遍。
“他心里,还是向着您的!”苏文清的语气里,满是欣慰,“我就知道,他不会真的忘了您!”
沐晴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多余的枯黄枝叶,然后才抬起头,平静地将剪刀放在了一旁的白瓷小碟里。
听完了苏文清的汇报,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像一潭古井,冷得看不到底。
她只是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冷冷地开口。
“这还不够。”
苏文清脸上的激动,顿时僵住了。
“夫人?”
沐晴晴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的声音,比这秋夜,还要凉上几分。
“光有这点愧疚和思念,是远远不够的。这只会让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暗地里,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她抬眼,看向苏文清,目光锐利如刀。
“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是不足以让他,真正鼓起勇气,站到自己父亲的对立面的。”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我需要给他,再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