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武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两天两夜。
桌上,那三份所谓的“礼物”,就那么摊开着,他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子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两天前,他还是那个,对陛下,对这个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的陈武。
他总觉得,陛下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佞蒙蔽了双眼。只要他还在,只要京畿这十万兵马还在,这个天下,就乱不了。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起了,当年在北地滴水成冰的冬夜里,李泽铭抓着他的手,说:“陈二哥,等咱们得了天下,朕封你做兵马大元帅,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还想起了,攻破京城那晚,他们一起在城楼上喝酒,李泽铭指着这万家灯火,意气风发地说:“二哥,你看,这大好河山,以后就是我们的了!朕绝不会,忘了任何一个兄弟的功劳!”
“兄弟”……
陈武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张将军被抄家的时候,是兄弟吗?
李将军被一杯毒酒赐死的时候,是兄弟吗?
如今,轮到他了。
明升暗降,调离京师,削他兵权,再让王嵩那个阉人,来罗织他的罪名。
好一招,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缓缓地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桌角那柄,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佩刀。
刀身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
反,还是不反?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心里,盘踞了两天两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剧痛。
反,是为不忠。
不反,是为不义。他不光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麾下那十万,信他、敬他,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里的袍泽兄弟!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陷阵营和神机营那帮好小子,被调去西北,活活耗死!
可……
那毕竟是,他曾经豁出命去,也要扶上皇位的君主啊。
就在大将军府,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的时候,数里之外的皇城东宫,却点燃了一簇,近乎疯狂的希望的火苗。
李天佑派出去查访童谣和评书来源的小太监们,回来了。
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兴奋,一进殿,就跪倒在了李天佑的面前。
“殿下!殿下!有……有线索了!”为首的小太监,声音都在发抖。
李天佑“霍”地一下,从书案后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带倒了笔架,墨水洒了一片,他也顾不上了。
“说!快说!”
“回殿下,奴才们……奴才们循着那些评书里提到的关于先皇后的一些旧事,一路查到了江南。”小太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着的小木盒,“在……在苏州府下的一个叫乌镇的地方,奴才们在一个当铺里,发现了这个!”
李天佑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抢过那个木盒,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都有些发白。
他颤抖着,打开了盒盖。
一枚金丝累珠,点翠嵌宝的凤凰金钗,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上。
那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镶嵌的在殿内的烛光下,流转着,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光芒。
轰的一声。
李天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认得这枚凤钗。
他死也认得!
这是他母后,最喜欢的一支钗。是当年,他外祖家,请了天下最好的工匠,为她打造的及笄之礼。
他记得,小时候,他总喜欢揪着母后鬓边的这支凤钗玩,凤凰的尾羽,会随着母后的动作,轻轻地晃动。
他还记得……
他还记得,那个被赐毒酒的冰冷的夜晚。
母后就是戴着这支凤钗,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最后一次,摸着他的脸,对他说:“佑儿,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混杂着汹涌的酸楚,像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凤钗冰冷的金丝上。
“当铺老板怎么说?!”他抓着那小太监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近乎咆哮。
小太监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回道:“当……当铺的老板说,是一个月前,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女人,来当掉的。那女人,身形很高挑,声音……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像是……像是刻意伪装过。她当了钗,换了银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戴着面具的女人!
就是她!
一定和母后有关系!
母后……母后她,真的还活着!她没有死!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恐惧。他几乎可以肯定,他的母亲,真的还活着!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存活于世!
“人!马上去加派人手!”李天佑欣喜若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去江南!去苏州!去乌镇!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把整个江南,给朕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他不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
这一切,从评书童谣,到这枚让他欣喜若狂的凤钗,都只不过是,沐晴晴为他,精心设下的一个局。
那枚凤钗,确实是真的。那是她当年入宫时,特意留下的一件念想。
她算准了,李天佑对这枚凤钗的记忆。
她也算准了,这份失而复得的“证据”,足以点燃他心中所有的希望,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妖后索命”的传说,更加坚定地站到自己这边来。
同时,他这个太子,如此不计代价地在江南大肆搜寻一个神秘的女人。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那个,躲在深宫里,疑神疑鬼的皇帝耳朵里。
这正好,可以为京城这边,即将到来的真正风暴,打上一个完美的掩护。
城南,那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苏文清刚刚汇报完,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沐晴晴静静地听着,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很好。”她将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上,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陈武那边,火候差不多了。天佑这边,也已经信了。李泽铭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引去江南。”
一切准备就绪。
沐晴晴抬起眼,看向苏文清。
“是时候,给太子殿下,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