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那个,被你亲手,一杯毒酒,推进地狱的妻子,沐晴晴。”
“你踩着我的尸骨,坐上这张龙椅,这十年来,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几句话,不响,甚至有些飘渺,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金銮殿上,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大殿,那乱糟糟的喊杀声,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无论是叛军,还是禁军,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死死地盯着台阶下那个白衣女子,和台阶上那个穿着旧铠甲的皇帝。
先皇后……沐氏?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被皇上亲手赐死的啊!
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心中还存着那么一丝“忠君”念头的朝臣们,在听到这句话,再仔仔细细地看清了沐晴晴那张,一半绝美,一半狰狞的脸时,脑子里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原来檄文上说的全都是真的!
原来前些日子的天狗食日,真的是上天示警!
原来他们的皇上,真的是一个靠着杀妻,才换来这身龙袍的无情无义之徒!
一时间,所有看向李泽铭的眼神,都变了。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敬畏和恐惧,只剩下了赤裸裸的鄙夷、唾弃,和一种看小丑般的怜悯。
就在金銮殿内,陷入这死一般寂静的当口。
宫墙之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大的喧哗。
卫风和苏文清,按照计划,发动了最后一击。
“扔!”
随着一声令下,数名已经被他们收买的禁军将领,出现在了高高的宫墙之上。他们打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将里面那厚厚的一沓沓卷宗,像撒雪片一样,奋力地扔下了宫墙。
墙外,那些围困着皇宫的叛军和闻讯赶来的百姓,只看到无数的纸张,如同天降的“罪证”,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
人们好奇地捡起,打开一看,瞬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永安三年,沐氏献‘神物’,可亩产三十石,帝大喜,遂令沐氏族人于京郊试种,又恐其功高盖主,竟暗中命人引水淹田,反污其‘妖术祸国’……”
“……永安四年,帝忌张谦将军威望,授意心腹,罗织其‘私藏铠甲’之罪,下诏狱,三日后,屈死狱中……”
一份份,一桩桩,一件件!
记录着李泽铭如何利用妻子的“神能”为自己铺路,又如何在事后,毫不留情地过河拆桥;如何一步步,用莫须有的罪名,屠戮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功臣;如何构陷忠良,提拔小人……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肮脏,所有的不堪,都被白纸黑字,以一种最惨烈,最公开的方式,彻底地揭开了那层遮羞布。
真相,大白于天下。
李泽铭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自然也看到了台下那些臣子们眼神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完了。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输得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人狠狠地扯了下来。
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又沙哑,像一只被拔了毛的乌鸦,在做最后的哀鸣。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天大子剑,剑尖,遥遥地指向了台阶下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女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朕是天子!天命所归!朕没错!”
“是你!是你这个妖物!是你逼朕的!全都是你逼朕的!”
他状若疯魔,再也没有了半分帝王的仪态。他提着剑,就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穿着那身可笑的铠甲,从龙椅旁,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要做最后的挣扎。
他要亲手,杀了这个毁掉他一切的女人!他要让她,再死一次!彻彻底底地死在自己面前!
那闪着寒光的剑锋,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笔直地刺向了沐晴晴的心口。
而沐晴晴,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根本没把这致命的一剑放在眼里。
就在李泽铭的剑,即将刺入沐晴晴身体的那一个瞬间。
一个身影,突然像一道闪电,从大殿的侧面,猛地冲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用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姿态,死死地挡在了沐晴晴的身前。
是太子,李天佑。
锋利的剑尖,堪堪停在了他的胸前,只差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心脏。
李泽铭的动作,僵住了。
李天佑,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他的母亲。
他没有回头看沐晴晴,只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已经完全陌生的父亲。
两行清泪,从他年轻的脸庞上滚滚滑落。
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父皇……够了!”
“收手吧!”
“这江山,从一开始就沾满了母亲的血……它不配,真的不配,再流任何人的血了!”
这声“父皇”,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泽铭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儿子。
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寄予了厚望的继承人。
此刻,却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护着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停下了脚步,动作僵硬地收回了剑。
他愣愣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李天佑,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一丝波澜的沐晴晴。
突然。
他再次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疯狂,也更加绝望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啊!”
“好一个孝顺儿子!好一个贤德妻子!”
“原来……原来到头来,朕才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带着血泪。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整个金銮殿,都回荡着他那如同鬼魅般的悲鸣。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调转了剑锋。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天子剑,映出他自己那张扭曲、疯狂的脸的瞬间。
他横剑,一抹。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噗——”
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滚烫的鲜红的血液,溅上了他那身金色的龙袍,也染红了身后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冰冷的龙椅。
他瞪大着双眼,眼中的疯狂和不甘,还未散去,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他用尽了一切卑劣手段,才得到的宝座之上。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