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婉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她说出“嫁给镇北王”这几个字之后，柳寻染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不甘和怨毒！
那眼神，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吐出了它黑色的信子。
但她掩饰得很好，那抹怨毒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急切的关怀。
“清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再也不复刚才的柔和，“你……你可要想清楚啊！婚姻大事，岂能因为一个噩梦就儿戏决定？”
她握紧了谢清婉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命令。
“你疯了吗？你和顾公子才是真心相爱啊！为了他，你连圣上的赐婚都敢去求着悔掉，现在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见谢清婉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柳寻染更急了。
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说道：“那镇北王萧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常年镇守北境，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粗鄙不堪！你这样金枝玉叶的公主，嫁给他，怎么可能会有幸福！”
柳寻染这副急火攻心的模样，这番义愤填膺的说辞，完完全全，都在谢清婉的意料之中。
她越是这般急切地跳出来劝阻，就越是证明了，在她和顾沉萧那个见不得光的计划里，自己这颗棋子，究竟有多么重要。
重要到，她柳寻染不惜撕破平日里那副温婉贤淑的假面，也要将自己重新拉回到顾沉萧的身边。
谢清婉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被噩梦吓破了胆，六神无主的可怜模样。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清澈，像初生小鹿一般，带着几分懵懂和无辜。她微微摇着头，脸上是一种如梦初醒、大彻大悟后的疲惫与茫然。
“不，寻染，你不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喟叹，“那个梦里，到最后……最后来给我收尸的就是萧玦……”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飘忽得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
“他……他抱着我冰冷的尸体，用他的披风将我裹了起来……我记得，他的手好暖和，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这话，她说得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或许……或许他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吧。”谢清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式的天真和认命，“寻染，你说得对，顾沉萧很好，他对我也很好……可是，爱情不能当饭吃啊。”
她抬起眼，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后怕：“我已经任性太久太久了，为了他，我惹父皇生气，让皇兄失望……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让父皇和皇兄为我操心了。那个梦太可怕了，我真的怕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天真烂漫，又带着几分宿命论的调调。
这非常符合她以前那个一门心思扑在情爱上，为了顾沉萧可以不顾一切的“恋爱脑”人设。
果然，柳寻染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大彻大悟”给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谢清婉那副“我已看破红尘，决定洗心革面”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又硬生生地被她咽了回去。
是啊，她能说什么呢？
从“孝道”上来看，谢清婉幡然醒悟，决定听从父皇的安排，不再让父皇和皇兄为她这个不懂事的女儿操心，这是天经地义的“孝顺”。
从“大局”上来看，昭阳公主与镇北王联姻，稳固皇室与手握重兵的藩王之间的关系，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谢清婉现在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是“识大体”的。
她柳寻染若是再一味地劝说谢清婉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这桩婚事，反而显得她不懂事，甚至……是别有用心了。
柳寻染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勉强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地挂在她的嘴角，显得格外虚伪。
“既然……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那我自然是支持你的。”她干巴巴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和不甘。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只是……只是苦了顾公子一片真心了。他待你如何，我们这些做朋友的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端起小几上那碟已经凉透了的桃花酥，用银签拨弄了一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说起来，顾公子前几日还曾托我，想为你寻一块上好的暖玉呢。他说，眼看着天就要冷了，怕你一到冬日里就手脚冰凉，有块暖玉在身边，也能时时捂着，不至于受了寒气。”
这话，她说的轻描淡写，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向谢清婉，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是在提醒谢清婉，顾沉萧对她有多“好”，有多“体贴入微”，试图用这些昔日的温情，勾起她的旧情，让她回心转意。
毕竟，谢清婉从前，最是吃顾沉萧这一套温柔攻势。
谢清婉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冷笑。
暖玉？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顾沉萧确实送过她一块暖玉，说是千挑万选，专门为她寻来的能养身静气。她当时感动得什么似的日日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可后来呢？
后来她才知道，就在送她那块暖玉的第二天，顾沉萧就转头送了柳寻染一块更大、更好、质地更通透的极品暖玉！
而那块所谓的“千挑万选”，不过是顾沉萧随手从宫外玉器铺子里买来的次等货色罢了！
他对她的“好”，从来都是掺杂着算计和利用的。
他对她的“情深义重”，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这些念头，在谢清婉的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但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她只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眸底所有的情绪。
然后，她幽幽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飘飘的却又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怅然。
“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沙哑，仿佛一提及那个名字，就会牵动她心底最深的伤痛。
“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了。”
2025-10-08 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