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呻吟声。
穆盛舟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身剪裁合体的锦袍上,溅上了几点不甚明显的血迹,可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还未完全散去。
那个被他一脚踹飞的刀疤脸,正靠在墙角,像条离了水的死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穆盛舟的眼神冷得像冰,他迈开长腿,走到那人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抬脚,又重重地踢了过去。
那一脚,直接将还在呻吟的刀疤脸踢得撞到墙角,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再也顾不上去管那些在地上扭曲翻滚的杂碎。
巷子里所有的喧嚣和血腥,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他身后。他眼中心中,只剩下那个蜷缩在地上,小小的、颤抖的身影。
他快步走到周静身边,蹲了下来。
当他看清她此刻的模样时,那颗刚刚还因暴怒而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她的衣衫凌乱不堪,虽然最关键的地方还完好,但那被撕扯过的痕迹,依旧刺得他双目生疼。她裸露在外的手肘和膝盖上,满是擦破的血痕,混着地上的尘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最让他心痛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往日里总是亮晶晶的、仿佛盛着一汪清泉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洞的,里面盛满了还未消散的惊恐、屈辱,以及彻骨的冰冷。
是他来晚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穆盛舟喉结滚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的外袍。那是一件质地上好的墨色暗纹外袍,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外袍裹在了周静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恶意。
然后,他伸出双臂,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稍一用力就会破碎的稀世珍宝。
周静的身体,在被他抱起来的那一刻,猛地一僵。
但随即,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了。那是他的味道。温暖、干净,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力量,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她在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闻着这股味道,那根从被围堵开始就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汹涌地滑落,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前的一片衣料。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侥幸生还的雏鸟。
穆盛舟抱着她,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他的心,疼得一阵阵抽搐。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走去。
他的贴身护卫陈锋,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人赶到了巷口。看到自家将军抱着一个用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又看到巷子里那副惨状,陈锋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眼神一凛。
“将军。”
穆盛舟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用一种不带丝毫温度、冷得像北境寒风的声音,冷冷地下令:
“一个不留,全都送到府衙。给我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是谁指使的。”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平静得可怕,却让听惯了他发号施令的陈锋,都忍不住心中一凛。
他知道,将军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是!”陈锋恭敬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带着人处理后事。
穆盛舟一路抱着周静,没有走人多的大街,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从最不起眼的角门,回到了穆府。
他没有将周静送回下人房,更没有送去厨房,而是避开了所有下人的目光,径直将她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位于府邸最深处的“听风苑”。
这是他的院子,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他将周静轻轻地放在了自己书房里的那张紫檀木软榻上。
软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周静被他放下时,身体陷在柔软的垫子里,那无声的泪水,却依旧没有停下。
穆盛舟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笨拙地抬起手,想为她擦去眼泪,可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了她,最终,只是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身,大步走到外间,亲自打了热水,又找来干净的帕子和家里常备的金疮药。
他重新回到周静身边,单膝跪在软榻边,将温热的帕子浸湿、拧干,然后,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着手肘和膝盖上的伤口。
血迹和污泥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吓人。
他的动作,对于一个常年握刀握枪的男人来说,显得有些笨拙,可又异常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生怕弄疼了她,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极缓。
当药粉细细地洒在伤口上时,那股子刺痛,还是让周静疼得身体瑟缩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这一下,仿佛不是疼在自己身上,而是疼在了穆盛舟的心上。
他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紧,握着药瓶的手都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喑哑和自责。
“对不起……”
他低声说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周静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神情里满是疼惜和愧疚的男人。
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渐渐重合。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像一座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山,不由分说地,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