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江家大小姐江倩雪，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里的骄纵跋扈，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把自己关在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不是焚香抄经，就是闭目念佛，一副真心悔过、青灯古佛伴余生的模样。
江远帆起初还日日派人盯着，见她确实安分，心里那口气，也总算是顺了些。他只当女儿是受了教训，终于懂事了，虽然对穆家那头依旧是提心吊胆，但对女儿，到底是放松了警惕。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觉得大小姐是转了性子。
可谁也不知道，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在那缭绕的檀香烟雾里，江倩雪那张低垂的、看似虔诚的脸上，藏着怎样一双淬了毒的眼睛。
她手中的狼毫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金刚经》。字迹娟秀，工整异常。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这句经文，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梦幻泡影？
她江倩雪的人生，原本应该是锦绣繁花，烈火烹油，怎么能是梦幻泡影？
是周静！是那个贱人，将她的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她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墨汁溅出几滴，在雪白的纸上晕开，像几朵丑陋的、黑色的花。
“奶娘。”她头也不回，轻声唤道。
一个穿着暗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悄无声息地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是江倩雪的奶娘，姓李，自江倩雪出生起就跟在她身边，对她向来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小姐，有何吩咐？”李奶娘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江倩雪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见半点抄经念佛之人该有的平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之前让你去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奶娘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发白：“小姐……那种东西，伤天害理，咱们……咱们还是算了吧？老爷要是知道了……”
“我爹？”江倩雪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跟穆家赔罪，怎么保住他的生意。他早就当没我这个女儿了！你还指望他？”
她站起身，走到李奶娘面前，抓住她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却像是冰冷的钩子，扎得李奶娘心头发颤。
“奶娘，从小到大，只有你最疼我。难道你忍心，看着我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吗？”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凄婉动人，眼眶也红了，“我所受的屈辱，都是拜那个贱人所赐！只要她还活着一天，我就永无宁日！奶娘，你帮帮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李奶娘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听着她哀戚的话语，那点本就不多的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在她心里，自家小姐就是天，小姐受了委屈，比杀了她还难受。
“小姐您别哭……”她反手握住江倩雪的手，咬了咬牙，道，“老奴……老奴已经托了门路。城西有个走方的郎中，手里有些……有些从西域来的奇货。只是那价钱……”
“钱不是问题。”江倩雪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只要东西够好，让他尽管开口。告诉他，我要最好的，要那种……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的。”
“是。”李奶娘低下头，应了下来。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李奶娘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送进了江倩雪的房间。
“小姐，东西拿到了。”
江倩雪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她自己。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走到桌边，将那小小的油纸包放在了烛台下。
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即将大仇得报的兴奋。
她的手指，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那层油纸。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打开纸包，一小撮白色的、细腻如霜的粉末，静静地躺在纸上。在跳跃的烛光下，那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磨碎了的珍珠粉。
可江倩雪知道，这东西，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子，还要致命。
那个走方郎中，通过奶娘的口，告诉了她这东西的来历。
此物，提炼自西域一种名为“七步倒”的毒植，是那边的部族用来涂抹在箭头上打猎用的。其毒性极烈，无色，无味，只需在食物里混入针尖大小的一丁点，人吃下去后，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先腹痛如绞，痛不欲生，而后七窍流血而亡，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最让江倩舍心动的，是这毒最阴险的地方——寻常用来试毒的银针，对它根本毫无用处，插进去，拔出来，依旧是光亮如新。除非是官府里头，那些跟尸体打了半辈子交道、经验最老道的仵作，仔仔细细地验上一天一夜，或许，才能从死者的心血里，验出那么一丝丝的端倪。
可谁，会为一个无名无分的厨娘，费这么大的功夫呢？
江倩雪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包粉末。
她对着烛光，看着那包小小的白色粉末，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疯狂而扭曲的笑容。
周静……周静……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贱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最后口鼻流血，死不瞑目的样子。
一个完美的计划，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悄然成型。
她要亲手，做一份糕点。
就做周静最拿手、也最得穆盛舟喜欢的那种桂花米糕。她早就让李奶娘偷偷去打听过了，知道那贱人做这糕点的所有步骤。
她要把这包毒药，仔仔细细地，全都混进那香甜软糯的米糕里。
然后，她会亲自登门，去穆家，去那个她曾经做梦都想成为女主人的地方。她会装出最诚恳、最卑微的样子，告诉所有人，她是来“化解恩怨，赔礼道歉”的。
她会亲手，将那盘下了毒的桂花米糕，送到周静的手上。
这样一来，既显得自己真心悔过，洗刷了之前的恶名，又能让周静那个蠢货，在毫无防备、甚至可能还带着几分感激的情况下，亲口吃下这催命的毒药。
等她毒发身亡，谁又能怀疑到她这个主动上门示好的“前仇人”身上呢？
穆盛舟不会。
所有人，都不会。
他们只会以为，是周静自己吃错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她又得罪了别的什么人，遭了报复。
这盆脏水，无论如何，也泼不到她江倩雪的身上了。
天衣无缝。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江倩雪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完美到了极致。她将那包毒药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攥住了周静的命脉。
那股子病态的兴奋，像是潮水一般，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兴奋得一夜未眠。
2025-10-08 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