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前院的账房里，气氛安静而肃穆。
穆家三公子穆盛舟，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他微微蹙着眉，修长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轻轻敲击着，神情专注。
他身边站着两位穆家的老管事，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禀着城南几处铺子的收益情况。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俊朗的脸，更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清冷和矜贵。
就在其中一位管事刚说到一笔款项时，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撞开了。
一个负责前院跑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话都说不利索了。
“三……三公子！不……不好了！”
穆盛舟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最不喜的，便是下人这般毛躁无状。
他身旁的老管事，已经沉下脸，厉声呵斥道：“放肆！没看到三公子正在对账吗？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小厮被他一喝，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道：“不是啊！是……是后院……后院暖园出事了！”
“周……周姑娘她……她中毒了！口……口吐黑血……人……人快不行了！”
“周姑娘……中毒……快不行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狠狠劈在了穆盛舟的头顶。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瞬间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空白。
什么账册，什么铺子，什么收益款项，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毫无意义的墨迹。他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焦距，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句“快不行了”在疯狂地、尖锐地回响，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死命地往他心里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太师椅，都向后滑出老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像是根本没听见，赤红着眼睛，一把就挥开了面前那张堆满了账册的红木长桌！
“哗啦——！”
沉重的账册、笔砚、算盘，被他巨大的力道，扫落在地，摔得一片狼藉。
满室的管事和小厮，全都惊得从原地跳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们从未见过，一向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三公子，竟会失态至此！
可穆盛舟，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们了。
他也顾不上去问，是谁下的毒，为什么会中毒。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了账房。
从前院到后院暖园，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要穿过好几道回廊和月洞门。可这段路，穆盛舟感觉自己只用了一瞬间，又感觉像是用尽了一生。
他跑得太快，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袍，被风灌满，下摆都沾上了泥尘。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骇人的惊惶。
沿途的下人，只看到自家那个素来清贵雅正的三公子，像失了魂一样，跌跌撞撞地狂奔而过，纷纷惊得避让到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看不到任何景。
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飞速地倒退、模糊，唯有心底那股灭顶的恐惧，无比清晰，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怕了。
这个从小顺风顺水，从未真正为什么事忧心过的穆家三公子，在这一刻，尝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当他终于冲进暖园时，看到的就是一副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
他的妹妹穆媛媛，正撕心裂肺地哭着。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夫人们，此刻都花容失色地聚在一起，对着地上指指点点，满脸惊恐。丫鬟仆妇们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劝慰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嘈杂。
而那片嘈杂的中心，那片狼藉的中心。
周静，就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像一朵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毁了的娇嫩花朵。
她的脸，是那种可怕的、毫无生气的青紫色。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而她的嘴角，那抹黑红色的、黏稠的“血迹”，像一条狰狞的毒蛇，蜿蜒而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了无生气。
那一刻，穆盛舟感觉自己的世界，轰然崩塌了。
心脏，好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又被无情地撕成了碎片。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周静……”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呢喃，从他喉间溢出。
他冲了过去。
“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把就推开了那些还围在周静身边，挡住他去路的丫鬟和婆子。力道之大，让好几个人都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边，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屈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子，一把抱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是那么的轻，那么的软，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凉。
穆盛舟抱着她，感觉自己像抱着一件即将破碎的稀世珍宝。他高大的身躯，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周静！”
他低下头，用那张总是带着一丝不苟的清贵的脸，去贴她的脸颊。
“周静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平日的平稳和清越，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别吓我……周静！我求你，你醒醒！”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那副失魂落魄、心急如焚的样子，哪里还是那个在生意场上运筹帷幄、清冷自持的穆三公子？分明就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可怜又无助的普通男人。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看呆了。
整个暖园，因为他的出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穆媛媛的抽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那些夫人小姐们，都用一种震惊、探究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目光，看着相拥的两人。
原来传言是真的。
不，眼前这一幕，比任何传言，都来得更加震撼，更加……情真意切。
而躲在人群后面，本该是全场最高兴、最得意的江倩雪，在看到这一幕时，脸上的笑容，却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穆盛舟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看着他抱着周静时，那种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的珍视和绝望。
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淬了毒的尖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伴随着滔天的不甘和嫉妒，瞬间就从心底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乡下来的贱人，能得到他这样的对待！
自己费尽心机，不惜一切代价地除掉了她。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亲眼见证他为另一个女人，痛不欲生，方寸大乱！
她的胜利，在穆盛舟这副模样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大婶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将一个背着药箱、须发半白的老者，给拖进了暖园。
“张郎中！张郎中来了！姑娘有救了！”
张郎中被她拽得气喘吁吁，一进园子，看到地上那口骇人的黑血，再看到被穆盛舟抱在怀里，面色青紫的周静，也是大吃了一惊。
他来不及行礼，连忙上前，沉声道：“三公子，请让老夫为姑娘诊脉！”
穆盛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将周静的手，从怀里拿出。
张郎中不敢怠慢，立刻蹲下身，伸出三根枯瘦但沉稳的手指，搭在了周静的手腕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郎中闭着眼睛，静静地诊着脉。
一息，两息……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渐渐地，张郎中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转为了疑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异常的凝重。
穆盛舟的一颗心，随着他表情的变化，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张郎中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怎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她……怎么样了？”
2025-10-08 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