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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玉碎琴断

2025-10-08 10:02
与城郊镇北王府那几乎要冲破云霄的狂喜不同,位于京城东侧,那座看似雅致幽静,实则暗藏着无形枷锁的质子府内,此刻,正弥漫着一片能将人骨头都冻僵的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庭院里,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疏影。院中的石桌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垂眸抚琴。
他便是沙丘国质子,顾沉萧。
那张脸,是上天最精心的杰作,温润如玉,眉眼如画,带着一种久病缠身的苍白和脆弱,足以激起任何女子的怜惜之心。此刻,他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清越而悠扬,如山间清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高与忧愁。
他的身侧,坐着一位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烹着茶。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雅致,正是当朝丞相柳宗元的千金,柳寻染。
沸水冲入茶壶,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裹挟着清苦的茶香,与那悠扬的琴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岁月静好、琴瑟和鸣的绝美画卷。两人偶尔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与默契,俨然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然而,这副美好的画卷,很快就被一个尖细而突兀的声音,狠狠地撕碎了。
“传——陛下旨意——!”
一个传旨的小太监,领着几个禁军侍卫,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院门口,那公鸭嗓子似的唱喏,在这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沉萧抚琴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寻染烹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小太监也不等他们接旨,便径直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卷轴,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阳公主谢清婉,端庄淑睿,性行温良,特赐婚于镇北王萧玦,择日完婚!另,沙丘国质子顾沉萧,言行不端,德行有亏,即日起,无朕旨意,不得踏出质子府半步!若有违抗,立斩无赦!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沉萧和柳寻染的心上。
那太监的声音还在庭院里回荡,余音未散。
“铮——!”
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猛地划破了空气!
顾沉萧指下那根紧绷的琴弦,应声而断!锋利的钢弦,在他那双养尊处优、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一滴,两滴,啪嗒,啪嗒,滴落在他身前那张名贵的焦尾古琴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张总是挂着温润浅笑的脸,此刻,所有的表情都已荡然无存。那层精心伪装的、温文尔雅的面具,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扭曲的不敢置信的错愕!以及,在那错愕之下,疯狂翻涌的阴沉可怖的怒火!
“不可能!”
他失态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绝对不可能!清婉她……她怎么会答应!她怎么敢!”
他心心念念的那颗最重要,也最听话的棋子,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爱他爱到可以连性命和公主尊严都不要的蠢女人,怎么会突然答应嫁给萧玦那个莽夫?!
她怎么敢背叛他?!
一旁的柳寻染,脸色也早已是一片煞白,血色褪尽。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她以为,谢清婉不过是嘴上说说,做做样子给皇帝看。她更没想到,皇帝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一道旨意下来,直接就把所有的事情,都钉死了,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赐婚,禁足……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几乎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部署!
眼看顾沉萧已处在失控的边缘,柳寻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柔声安抚道:“沉萧,你先别急!事情太突然了,清婉她……她可能只是一时糊涂,被皇帝给逼迫的!你想想,她那么爱你,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嫁给萧玦?这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见她一面,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她?”
柳寻染的安抚,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顾沉萧胸中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淬了毒般的阴鸷和暴戾!
“我现在被禁足了!我连这个该死的院子都出不去!怎么见她?!”
“砰!”
他怒吼着,一脚踹在了身旁的石凳上!
那沉重的石凳,被他巨大的力道踹得翻滚出去,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枝头的鸟雀都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该死的!一定是谢清珩!一定是那个家伙在背后搞的鬼!”
他烦躁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恶兽,在小小的庭院里来回踱步,那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狂怒。
他精心策划了那么久,步步为营,眼看着就要成了。
他利用谢清婉的痴情,让她成为自己对抗镇北王府,牵制凛月皇帝的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甚至已经借着柳家的势,暗中联络了沙丘国的旧部,只等着凛月国内乱,他便可趁机脱身,回去夺取那至高无上的王位!
一切,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谢清婉这个最关键的环节,这个他本以为最稳妥,最不可能出错的环节,彻底脱轨了!
他所有的计划,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谢清婉会变心!
怎么可能?她那么蠢……蠢得只会跟在他身后,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他只要对她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话,她就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为他做任何事。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突然醒悟?
不!绝无可能!
一定是有人逼她!是谢清珩,是凛月的皇帝!他们用卑鄙的手段,逼迫她就范!
对,一定是这样!
顾沉萧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偏执。
他必须得见到她!
他必须得亲口问问她!
他要像以前一样,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需要她。他要把她从那条所谓的“正途”上,重新拉回到属于他的那条唯一的“歧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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