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虚弱地靠在穆盛舟坚实的胸膛上,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通过相贴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让她那颗因为后怕而狂跳的心,一点点地安定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看着那个已经方寸大乱的江倩雪,声音依旧是虚弱的,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试便知。”
她说着,轻轻地动了动,示意穆盛舟。
穆盛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她。那眼神,是淬了冰的利刃,能将人凌迟。可当他低下头,望向怀里的人时,那冰冷的杀意,又瞬间化为了绕指柔。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向不远处那个已经吓傻了的、江倩雪的丫鬟。
“把那盘荷花酥,端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丫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那盘还剩下大半的、精致的荷花酥,战战兢兢地端到了穆盛舟的面前。
周静的目光,从那盘糕点上,移到了江倩雪的脸上。
“江小姐,”她轻声开口,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你说你的糕点没有问题,那……敢不敢用银针一试?”
银针?
江倩雪听到这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即,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猛地就落回了原处!
她心里,瞬间涌起了一阵狂喜和冷笑。
银针试毒?真是个乡下来的蠢货!
她费尽心机才从黑市里弄来的“断肠草”,可是无色无味,更妙的是,它根本不与银器起任何反应!寻常的砒霜鹤顶红,才会被一根小小的银针给试出来!
她怕什么?
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只要银针试不出毒,那周静这番指控,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诬陷!到时候,她不仅能洗脱嫌疑,还能反咬一口!
想到这里,江倩雪的底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她挺直了腰杆,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瞬间就被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被冤枉的、义愤填膺的模样。
她昂起头,声音虽然还有些颤,但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试就试!我江倩雪行得正坐得端!正好,也当着大家的面,还我一个清白!”
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倒真让一些人,开始有些动摇了。
毕竟,银针试毒,是人尽皆知的法子。
穆夫人此刻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她看了一眼怀着必死决心的江倩雪,又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周静,心乱如麻。她立刻对身边的管事妈妈吩咐道:“去!取我的银簪来!”
很快,一根通体光亮的素银簪子,被呈了上来。
穆夫人接过银簪,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小心翼翼地,将那尖锐的簪尖,深深地插入了一块完好的荷花酥之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银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暖园里,静得可怕。
片刻之后,穆夫人神情凝重地,将银簪缓缓拔出。
簪子,依旧是那根簪子。
通体银白,光亮如新,没有一丝一毫的变色。
“啊……”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声。
江倩雪死死地盯着那根银簪,当她确定上面真的毫无变化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赢了!
她脸上,瞬间就露出了得意的、近乎扭曲的神色。她正要开口,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讥讽这个不自量力的周静——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却抢在了她的前头。
是周静。
她依旧靠在穆盛舟的怀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看得江倩雪心头发毛。
“寻常毒物,银针可试。”周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江倩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但我所中之毒,并非凡品。”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剜在江倩雪的身上。
“江小姐,你可知……‘断肠草’?”
断肠草!
当这三个字,从周静的嘴里,清晰地吐出来时。
江倩雪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死人一般的惨白!如果说刚才的慌乱,还能用被冤枉来掩饰,那么此刻,她脸上的血色,是真真切切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晃动起来。
完了。
她怎么会知道!
周静没有理会她那副见了鬼的反应,而是像一个最冷静的猎人,在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开始分析起来。
“断肠草,乃是天下奇毒。它的汁液,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之中,神仙难辨。更妙的是,它不与金银器物起任何反应,所以,银针试不出来。”
她每说一句,江倩雪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在场众人,听得是心惊肉跳,原来天下间,还有这等阴毒之物!
“但是,”周静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万物相生相克,它并非全无破绽。它有一个特性,就是会散发出一股极淡、极淡的,混杂着杏仁和青草的特殊气味。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她说到这里,微微喘了口气,穆盛舟立刻将她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
她缓过来后,继续道:“不巧,我自幼在乡下长大,跟着村里的赤脚郎中,认过不少草药,对各种植物的气味,尤其敏感。就在江小姐今日,将这盘糕点送来之时,我便已察觉……不对。”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笔直地射向江倩雪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为了以防万一,我当时假装吃下,实则……将那块糕点,藏于了袖中。”
“就是,这一块!”
说着,在所有人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周静伸出了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缓缓地,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了一个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油纸包一层层地打开。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块荷花酥!
而那块荷花酥上,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缺口,缺口的边缘,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属于女儿家口脂的嫣红色印记!
这是决定性的物证!
是她周静,亲口“咬”过的那一块!
面对周静这番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的分析,再看到那块被她当做物证保留下来的、沾着口脂印记的荷花酥,江倩雪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溃!
她脑子里一片嗡鸣,所有的狡辩和侥幸,都被击得粉碎!
她语无伦次地,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你……你这是栽赃陷害!你胡说!”她尖叫着,手指着周静,因为激动,声音都劈了叉,“谁……谁知道那块糕点,是不是你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那……那股什么杏仁青草的气味,也是你胡编乱造的!你就是想害我!”
看着她这副丑态毕露、做着最后挣扎的样子,周静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是不是胡编乱造……”她轻声说道,“问问给你送糕点来的人,不就知道了?”
她这话一出,江倩雪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整个人都僵住了。
送糕点的人……
那个丫鬟!
而穆盛舟,早已在周静开口的那一瞬间,就领会了她的全部意图。
他甚至没有再看江倩雪一眼,那个女人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他只是冷冷地,对着一直肃立在旁,等候命令的贴身护卫陈锋,下达了命令。
那声音,像是腊月的寒冰。
“去江府,把今天给江小姐送糕点的那个丫鬟,‘请’过来。”
那个“请”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
“是!”
陈锋领命,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大步流星地离去。
接下来的等待,是漫长而又煎熬的。
整个暖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江倩雪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和穆媛媛压抑的哭声。
不到半个时辰,陈锋就回来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的护卫,而那两个护卫,正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丫鬟。
正是那个陪着江倩雪,送来荷花酥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本就心虚了一路,一进这暖园,看到这副三堂会审般的阵仗,再被穆盛舟那双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眼神一扫,当场就吓得两腿一软,若不是被人架着,只怕已经瘫在了地上。
她被护卫粗鲁地,扔在了园子中央。
“说。”
穆盛舟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那丫鬟浑身一抖,抬起头,对上那双可怕的眼睛,再看到自家小姐那副面如死灰的样子,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在死亡的巨大恐惧之下,她根本没撑过三句话。
“扑通”一声,她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地,开始磕头。
“三公子饶命!夫人饶命啊!”
“不关奴婢的事!都是……都是我们家小姐逼奴婢的!”
她哭喊着,把所有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从江倩雪如何花了重金,从一个见不得光的渠道买来了剧毒“断肠草”,如何亲手将那无色无味的毒汁,滴入了那块她准备亲手递给周静的荷-花酥里,再到事后如何威逼利诱她,让她务必配合演好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