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倩雪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陵阳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但在风暴的中心,周静所住的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此刻,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清晨的阳光,带着暖融融的温度,透过稀疏的篱笆,洒在院子里。空气中,还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经过了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周静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但一觉醒来,想到江倩雪这个心腹大患,总算是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彻底解决了,心里又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穆盛舟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昨天把她送回来后,他便以“保护证人”为由,理直气壮地留了下来,就歇在外间的软榻上。
此刻,两人正在院子里,默默地收拾着那片被昨天那场闹剧弄得乱七八糟的菜圃。
几棵刚冒出头的青菜,被踩得东倒西歪,泥土翻得到处都是。
周静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歪倒的菜苗扶正,重新培上土。她的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却很专注。
穆盛舟就跟在她身边,他脱下了那身矜贵的锦袍,只穿着一件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高大的身形,此刻也蹲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他那双握惯了兵器的手,笨拙地,却又极其认真地,帮忙整理着那些狼藉的菜叶。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冷硬的轮廓,都柔化了几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却在彼此之间,静静地流淌。
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哪怕天塌下来,也能一起扛着。
然而,这片脆弱的宁静,注定是短暂的。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开!
院子那扇本就有些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粗暴的蛮力,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门板碎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周静的心,猛地一跳!
她和穆盛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霍然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的烟尘之中,江远帆带着几十名家丁护院,如同一群出闸的饿狼,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这些人,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有的是明晃晃的棍棒,有的是粗重的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劈柴用的斧头。他们一个个面露凶光,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小小的院子,瞬间就被这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而为首的江远帆,更是状若疯魔。
他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那双本该是精明商人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通红一片,像一头发狂的、失去了幼崽的野兽。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了周静的身上!
“周静!”
他指着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
他咆哮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害死了我的倩雪!!”
“今天!今天我就要你给她偿命!!”
“偿命!!”
他身后的那些家丁护院,也跟着齐声呐喊起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棍棒,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私刑,擂鼓助威。
他们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子中央,逼近过来。
那股浓烈的、混杂着仇恨和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静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她想过,江家的人,肯定会来找麻烦。毕竟,江倩雪的死,虽然是自作孽,但终究,与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江远帆竟然会如此疯狂!
他这是要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带着这么多人,打上门来,这是要当众行凶,要她的命啊!
周围的邻居们,早就被这可怕的阵仗给惊动了。
他们一个个,都吓得不敢出声,只能躲在自家的门缝后面,或是墙头之上,探头探脑地,惊恐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眼看着,一场血腥的冲突,就要在这小小的院子里,一触即发。
就在这危急时刻。
穆盛舟,动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像一座巍峨的山,毅然决然地,往前踏了一步,将身形还有些单薄的周静,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状若癫狂的江远帆,和那几十名凶神恶煞的家丁。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那股在北境沙场之上,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缓缓地,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杀意。
那些原本还气焰嚣张、叫嚷着要“偿命”的家丁护院们,被他这冰冷的眼神一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不由自主地,开始心悸。
他们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软,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踏上一步!
就连手上挥舞的棍棒,都像是突然变得有千斤重,再也举不起来了。
这……这就是穆家那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吗?
穆盛舟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家丁。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双眼通红的江远帆身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平稳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江伯父。”
他开口了,用的,还是过去的称呼。
“令爱之死,我很遗憾。”
他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但,她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周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受害者。”
他说到这里,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将身后周静那冰凉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看着江远帆,一字一句地,宣告。
“今天,有我穆盛舟站在这里,谁也休想,动她一根汗毛!”
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和决心。
那是一种,你若敢上前一步,我便让你血溅当场的,凛然杀气!
他这副强硬到极点的态度,和他那誓死也要保护周静的姿态,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江远帆那被仇恨冲昏了的头脑上。
他的理智,稍稍回笼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如同山岳一般,挡在周静身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知道……
他知道,有穆盛舟在,他今天,是绝对动不了周静一根手指头的。
再闹下去,只会让江家,和穆家,彻底撕破脸。
到时候,以穆家在陵阳城的势力,以穆盛舟的手段,他江家的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一百倍!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啊!
女儿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
最终,所有的疯狂和杀意,都化作了无能的、绝望的怒火。
江远帆只能不甘地,指着穆盛舟身后那个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发出了几声困兽一般的怒吼。
“好!好!好一个穆三公子!”
“你护着她是吧!我告诉你!我女儿的命,不会就这么白白没了的!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等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他留下了一连串恶毒至极的咒骂,那声音,嘶哑而怨毒。
然后,他才终于,狠狠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灰头土脸的家丁护院,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颜面尽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