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将整座巍峨的宫城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色之中。
唯有承乾殿,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内,数百支巨大的龙凤喜烛,燃着温暖而明亮的火焰,将那高悬的九龙藻井,雕梁画栋,都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熏香的清雅气息,混杂着佳肴美酒的浓郁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名贵花卉的芬芳。
殿中早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如同流水一般,在殿内缓缓流淌,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编钟磬石之音,更添了几分宫廷宴饮的雅致与庄重。
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勋爵世家,但凡是在这凛月京中有些头脸的人物,此刻都已齐聚一堂。男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讨论着朝堂局势,边疆战事,或是风花雪月,奇闻异事。女眷们则三五成群,聚在各自的席位上,低声细语,品评着钗环首饰,衣衫料子,或是交换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后宅秘闻。
气氛,是恰到好处的热闹与融洽。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场宫宴,名为庆祝昭阳公主与镇北王的大婚,实则,也是一场无声的宣告,一场权力的展示。
就在殿内气氛最为热烈,众人谈兴正浓之际——
“太子殿下驾到——!昭阳公主殿下驾到——!”
随着殿外内侍一声特有的拉长了语调的扬声通传,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承乾殿,瞬间,便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朝着大殿入口处望了过去。
只见,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头戴紫金冠,面容俊朗温润,气度雍容沉稳的太子谢清珩,正缓步走在前面。他的身侧,仅仅落后了半步的距离,并肩而行的正是今晚宫宴的另一位主角——
昭阳公主,谢清婉。
当谢清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那一刹那,整个大殿,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那么一瞬。
即便是那些见惯了绝色美人的王公大臣,此刻,也不由得,齐齐屏住了呼吸。
太……太耀眼了!
只见她,身着一袭赤金色的宫装礼服,那浓烈而华贵的色彩,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瞬间便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裙身上,那只用纯金丝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随着她的莲步轻移,仿佛真的要从那裙摆之上,振翅而出,直冲云霄!
凤凰的翎羽,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穿着这身足以压倒一切颜色与气场的华服的女子,却丝毫没有被衣裳夺去半分光彩。
她肌肤胜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那赤金色的映衬下,更是显得莹白剔透,吹弹可破。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高高地绾成了精致的飞仙髻,髻上,只斜斜地簪了一支造型简洁却异常华贵的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的凤凰展翅步摇。那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她的鬓边,洒下点点星光。
她的容颜,本就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几分清冷孤傲的明艳大气的类型。往日里,或许因为心境的缘故,总带着几分郁郁之色,像是蒙尘的明珠,美则美矣,却总少了些夺目的光华。
然而此刻,她却像是彻底褪去了那层尘埃,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勃勃生机。
黛眉如远山,凤目流转间,顾盼生辉。琼鼻挺翘,菱唇不点而朱,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温婉柔顺,也不见传闻中的愁苦与不甘,反而带着一种众人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沉静与从容,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总是怯生生,带着几分不谙世事天真的小公主,便彻底蜕变成了一位,真正能够母仪天下,俯瞰众生的凤凰!
大殿里,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谢清婉出现的那一刻,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般,瞬间,便小了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惊艳的探究的嫉妒的汇聚在她的身上,如同实质一般。
谢清婉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而优雅,跟在皇兄谢清珩的身侧,缓缓地朝着大殿上首,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凤座,行去。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无波,淡淡地扫过全场,实则,却在不动声色之间,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她“格外关注”的人的位置。
呵。
找到了。
柳寻染,依旧是一身她标志性的素雅得近乎寡淡的白衣,裙摆上,除了几朵用同色丝线暗绣的兰草纹样,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头上,也只简单地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这副打扮,在一众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女眷之中,本该是毫不起眼的。
可偏偏,她那张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清秀面容,配上那一身“遗世独立”的素白,反而更衬得她,如同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引人注目,惹人怜惜。
此刻,她正端坐在女眷席中,丞相夫人的身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柔得体的浅笑,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然而,谢清婉却敏锐地从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总是带着几分雾蒙蒙水汽的眸子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如同毒蛇信子一般,冰冷而阴暗的嫉妒之火!
那火焰,虽然被她掩饰得很好,却依旧灼痛了谢清婉的眼睛。
也是,任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势在必得的男人,即将迎娶别的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还以如此光彩照人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都难以保持真正的平静吧?
尤其,这个女人,还是她柳寻染,一向看不起的认为愚蠢又好掌控的谢清婉。
想必她此刻的心中,定然是百味杂陈,恨得牙痒痒吧?
谢清婉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她的目光从柳寻染的身上,不着痕迹地移开,然后,落向了另一处。
顾沉萧。
他果然来了。
只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国家的使臣那般,坐在安排好的席位上,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偏僻,也比较不起眼的角落。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蓝色的锦袍,那颜色,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了几分。下巴上,那几日未见的青色胡茬,已经刮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清俊儒雅的贵公子模样。
只是,那双总是含情脉脉,此刻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痴迷与占有欲的桃花眼,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胶着在谢清婉的身上。
那眼神,炙热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就好像,他不是在看凛月的昭阳公主,而是在看一件,早已被他烙上了专属印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当他看到,谢清婉与身旁的太子谢清珩,偶尔侧头,低声交谈几句,唇边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而那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瞟上那么一眼的时候——
顾沉萧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俊脸,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炙热的火焰,似乎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只剩下,阴鸷的不悦的黑沉沉的暗流。
他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谢清婉将他这一系列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一阵阵的冷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这就受不了了?
顾沉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两道如同毒刺一般,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跟着皇兄谢清珩,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然后,敛衽,屈膝,姿态标准而优雅地向着高坐在龙椅凤座之上的皇帝和皇后,盈盈一拜,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