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婉的心，没来由地又是一紧。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一丛生长得极为茂密的翠绿的凤尾竹后面。
那浓密的竹叶，正好遮挡住了她的身形，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光芒的明亮眼睛。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躲在暗处的窥探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只有夜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似乎是看得有些累了。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然后，谢清婉看到，他抬起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借着那并不算十分明亮的月光，谢清婉眯起了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楚，他手中，究竟拿的是什么。
那东西很小，被他那双骨节分明，却略显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拢在掌心。
月光，恰好，从假山的缝隙中，漏下几缕，落在了他的手上。
谢清婉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一个络子！
一个用深蓝色的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的小小的同心结络子！
络子的穗子，已经有些磨损了，甚至有几根丝线，都有些脱了线，颜色，也因为天长日久的摩挲，而显得有些，微微发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与破败。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的络子，却被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谢清婉，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络子……
这个络子……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被猛地触动了！
她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络子！
萧玦伸出他那带着薄茧的粗糙的指腹，在那枚小小的破旧的络子上，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摩挲着。
那动作，轻柔得，就好像，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络子，而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稀世奇珍。
那眼神，专注而深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与他掌心之中，那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络子。
就在谢清婉满心疑窦，被那枚破旧的络子，搅得心神不宁之际，一阵极低沉的几乎要被夜风彻底吹散的呢喃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自己藏得更深了些，生怕错过一个字。
是萧玦的声音。
他在……自言自语。
他仰着头，看着那轮清冷的残缺的月亮，像是在对月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心低语。
他说：“谢清婉……”
当自己的名字，从他那总是紧抿着的薄唇中，以一种如此珍重的带着几分缱绻的语气，吐露出来时，谢清婉的心，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他继续说。
“……真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这两个字一般，随即，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
“……终于……能娶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几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孩童得到了心爱糖果般的纯粹的喜悦。
以及，一种……一种近乎卑微的仿佛是偷来了天大的幸福一般的满足。
轰隆——！
谢清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停止了流动。
她……她听到了什么？
而那个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一个人，正因为他这句无心的梦呓，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点刚刚浮上来的浅浅的喜悦，瞬间，便被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所取代。
他低低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是那样的落寞。
他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还要沙哑，像是在竭力地说服着自己。
“虽然……虽然知道，你心里没我……”
“你……你肯定恨死我了……”
“是我……是我阻止了你，嫁给……嫁给你心上人……”
“可……可我还是不甘心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于哽咽的执拗与不甘。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娶你……我……我还是想……还是想把你，护在我的羽翼下，谁都不能欺负你……谁都不行……”
“能娶你……真好。”
那断断续续的笨拙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告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千斤重的滚烫的巨锤！
狠狠地一锤，又一锤地砸在了谢清婉的心上！
砸得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砸得她，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冰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瞬间，四分五裂！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那尖锐的疼痛，却远远不及她此刻，心头那份，如同被凌迟一般的剧痛！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毫无预兆地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总是盛满了清冷与算计的凤目中，汹涌地滚落下来。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前世，她将他当成是，破坏自己与顾沉萧“美好爱情”的罪魁祸首；她将他当成是，父皇用来钳制顾家的一个冷血无情的工具；她将他当成是，一个除了打仗杀人，什么都不懂的粗鄙莽夫……
她对他厌恶至极，憎恨至极！
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男人，这个被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竟然那么早的时候开始，就用这样一种，笨拙的沉默的深沉的近乎于自虐的方式爱着她。
谢清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那条长长的宫道，怎么避开巡夜的宫人，怎么回到昭阳殿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如同一只被抽走了魂魄的孤魂野鬼。
2025-10-08 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