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凉的坚硬。
她伸出那只,被蔻丹染得鲜红的纤纤玉指,轻轻地抚上了镜中,嫁衣之上,那用金线绣成的层层叠叠的凤凰尾羽。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就像她此刻的那颗心。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到,可以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就赌上自己一切,甚至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傻子了。
从今往后,她要嫁的是凛月国最锋利,最所向披靡的一把刀。
是她复仇之路上,最坚不可摧的盟友。
也是……
那个被她,辜负了,亏欠了,整整一辈子的……
傻子。
“婉婉。”
一个温润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谢清婉抬眸,便看到皇兄谢清珩,一身太子常服,正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地看着她。
“皇兄。”谢清婉唇角微弯,那笑容,不似往日的甜美,却多了一份,沉静的温柔。
谢清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当他看到她,安然地穿着这身,本该属于她的华丽嫁衣,看到她眼中,那份再不见半分抵触与怨怼的平静时,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快步走了进来,挥退了左右的宫人,然后,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张美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反复地叮嘱道,声音里,满是放心不下的疼惜:
“婉婉,你记着,那萧玦……他是个武将,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直,不懂得转弯,说话做事,可能……也粗糙了些。”
“以后,你们成了婚,若是有什么事,你……你多担待些。他毕竟,是咱们凛月的功臣。”
谢清珩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受了委屈,连忙补充道:“当然!皇兄不是让你一味忍让!要是……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皇兄!皇兄,一定给你做主!”
听着皇兄这番,絮絮叨叨的充满了担忧的嘱咐,谢清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她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皇兄。
你放心。
这一世,再也不会了。
不会再有,你为我担惊受怕,为我殚精竭虑,却还要被我,误解怨恨的事情,发生了。
也再不会……让他,受委屈了。
我会护着他。
也护着你。
护着我们凛月,这万里江山。
吉时已到。
十里红妆,从皇城正门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前,如同一条流动的赤色绸河,浩浩荡荡地蜿蜒到了城北的镇北王府。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那抬了一箱又一箱、在阳光下闪着金贵光芒的嫁妆,还有那沿途抛洒的喜钱引来的阵阵欢呼,这排场,比她前世哭着闹着,用金钗抵着脖子换来的那场仓促婚事,不知要盛大、要体面了多少倍。
谢清婉端坐在八抬大轿里,身上穿着繁复笨重的凤冠霞帔,随着轿子的起伏而轻轻晃动。外面震天的锣鼓和唢呐声,几乎要将人的耳朵都给震聋了,可她的心,却出奇的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不进半点涟漪。
她知道,此刻,就在这条御道旁边的某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里,有两双眼睛,一定正死死地盯着她这支浩荡的队伍。
她甚至能毫不费力地在脑海里勾勒出顾沉萧此刻的模样。他大抵是靠在窗边,手里摇着一把白玉扇,嘴角挂着那副他自以为运筹帷幄、深情不移的笑容。他肯定觉得,父皇和皇兄之所以肯为她办这么一场盛大的婚礼,是对她“委曲求全”嫁给萧玦的一种补偿,是安抚她这位未来“内应”的手段。他怕是还在心里盘算着,等他日后得了凛月江山,这镇北王府的一切,连同她这个公主,都不过是他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真是……可笑至极。
而柳寻染呢,怕是……正坐在顾沉萧的身边,脸上挂着温柔贤淑的假笑,一双眼睛里却淬满了毒汁,恨不得将这十里红妆烧成灰烬吧。她手里那方绣着雅致兰草的丝帕,怕是早就被她那双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手,给绞得不成样子了。
等着吧。
谢清婉的嘴角,在那厚重的红盖头之下,无声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嗜血的弧度。
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思绪翻涌间,轿身猛地一沉,稳稳地停了下来。外面喧闹的声响,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吉时到——!新娘子下轿咯——!”
喜婆那高亢又喜庆的嗓音,尖尖地划破了空气,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热闹劲儿。
紧接着,那遮挡了她一路视线的轿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耀眼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宽大的手。掌心和指腹上布满了薄薄的茧子,虎口处甚至还有一道陈年的、淡白色的疤痕。这绝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双常年握着缰绳和兵刃的手。
是萧玦。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同样刺眼的大红色喜服。那繁复的金线刺绣,那威严的麒麟暗纹,穿在他那高大挺拔、如山般的身躯上,非但没让他显得喜庆,反而将他那本就冷硬的五官和凌厉的气场,衬托得……有那么几分滑稽的僵硬。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轿子前,像一尊被迫穿上戏服的战神雕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迷茫。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有些发愣地看着盖头下的她。那眼神灼热得惊人,仿佛能穿透那层红布,将她整个人都烫伤。
他想伸手来扶她,可那只掀开轿帘的手,却在半空中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放,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在轿里,一个在轿外。
最后,还是旁边那位经验老到的喜婆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推了萧玦一把,高声打趣道:“哎哟我的王爷喂,您倒是快扶王妃下轿啊!这吉时可不能耽误了!”
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一般,身子猛地一震,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下一刻,他再不犹豫,一把就抓住了谢清婉搁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干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