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萧玦在朝堂之上,被丞相柳伯山联合御史弹劾,疑有贪墨军饷之嫌的消息,像一阵夹着冰碴子的寒风,不过半日功夫,就吹遍了整个王府。
前一刻还因为新王妃立威而变得井然有序的府邸,瞬间又被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紧张气氛所笼罩。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
李嬷嬷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主院门口的廊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给绞烂了。
她几次三番地想进去看看王妃,可脚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这种时候,王妃定然是伤心欲绝、六神无主了。毕竟是新婚燕尔,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何曾经过这等泼天的大事?自己进去,又能说些什么呢?劝她想开点?还是劝她别担心?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若是不进去,万一王妃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就在李嬷嬷纠结得头发都要白了几根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春桃红着眼睛走了出来。
“王妃怎么样了?”李嬷嬷赶紧抓住她问。
春桃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嬷嬷,我……我不知道。王妃她……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太吓人了。”
李嬷嬷心里一沉,最怕的就是这样。大哭大闹一场,反倒把情绪发泄出来了,这般不声不响的才是最熬人的。
她心一横,正准备进去,却看见谢清婉自己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是有些苍白,但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却不见半分泪痕,更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那是一种沉静,一种近乎于冰冷的、叫人看不透的沉静。
李嬷嬷所有的劝慰之词,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婉的目光扫过她和春桃,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提朝堂上的事,甚至连萧玦的名字都没有提,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淡淡地吩咐道:
“李嬷嬷。”
“老奴在。”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王爷的书房,把里头所有跟军费开支有关的账册,不管是正册、副册,还是流水、单据,一页都不要漏,全都给我搬到我房里来。”
李嬷嬷当场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王妃?您要那些东西做什么?”那可都是军中机要,寻常人看都看不懂,更别提是深宫里长大的公主了。
谢清婉的眼神,倏地一下变得锐利起来:“让你去,你就去。快!”
那眼神里的威严和冷厉,让李嬷嬷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连忙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就小跑着去办事了。
很快,整整两大箱沉重的楠木箱子,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吭哧吭哧地抬进了谢清婉的房间,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堆得像两座小山。
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瞬间就溢满了整个屋子。
谢清婉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王妃,您好歹用点膳吧……”春桃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燕窝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拿出去。”谢清婉头也没回,“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打扰我。”
“咔哒”一声,房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春桃端着那碗燕窝粥,站在冰冷的门外,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终于是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掉下眼泪来。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王爷出了这么大的事,王妃不去找皇后娘娘求情,也不去找陛下哭诉,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那一堆枯燥的数字,这是在做什么?这不是在折磨自己吗?
只有谢清婉自己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哭?闹?求情?
前世,她把这些事都做尽了。她哭着去求父皇,闹着要去天牢里陪萧玦,可结果呢?除了让父皇更加不喜萧玦,让柳寻染和顾沉萧在背后看尽了笑话,再没有半点用处。
重活一世,她早就明白,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求人,不如求己。
她纤细的手指,抚过一本本厚重的账册,眼神冰冷而专注。
柳家敢在这个时候,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发难,绝不是空穴来风,他们手里,一定是抓住了什么所谓的“把柄”,或者说,是他们自己,伪造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把柄”。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把这张底牌亮出来之前,先一步,把他们的底裤给扒了!
整整两天两夜。
谢清婉就这么将自己,彻底钉死在了那堆账册里。
屋子里的烛火,彻夜通明。燃尽的蜡烛头,在烛台下堆起了厚厚的一层。送来的饭菜,在门外从热放到冷,再从冷被端走,她一口未动。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一个最偏执的赌徒,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枯燥至极的数字和条目。
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憔悴得惊人。
终于,在第三天黎明,第一缕微光,挣扎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翻动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副册时,猛地顿住了。
就是这里!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一本记录军械补充的副册,纸张都有些泛黄了,字迹也很潦草,显然是不怎么受重视的。
就在这本册子的夹缝里,她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端倪。
连续好几笔,数额巨大到令人咋舌的支出,都被人用一种极其含糊的笔法,记录了下来。名目,写的都是“军械损耗补充”。
可这几笔支出的时间点,和正册上,镇北军与北境蛮族交战的时间,完全对不上!甚至有两笔,发生在休战期!
更重要的是,这几笔钱的最终流向,被人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给刻意地抹去了痕迹,最终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向兵部的去向,再往下,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查无可查。
谢清婉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前世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零碎的记忆片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触动了,开始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翻涌、拼接。
她想起来了!
柳家!
柳伯山那个老狐狸,不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负责官员选拔,他的手,还早就伸到了南方的盐铁和漕运上!
而凛月国很大一部分的精良军械,都是由南方的官营造办处铸造,再通过漕运,千里迢迢地运往北境,交由兵部,再分发给各大边军。
路途遥远,有些“损耗”,再正常不过。
可这里的“损耗”,怕不是真的损耗在路上,而是……被人为地中饱私囊,做成了滴水不漏的假账!然后再将这笔烂账,堂而皇之地算到了最后接收这批军械的镇北军头上!
这笔钱,这笔足以让任何人掉脑袋的巨款,最终流向了哪里?
谢清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个名字。
户部的一个主事,工部的一个郎中,大理寺的一个寺丞……这些,全都是前世,在顾沉萧登基后,被柳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而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还都只是在一些不起眼的清水衙门里,当着不引人注目的主官。
而这些人,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全都是柳伯山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一张巨大而精密的、以柳家为中心的贪腐网络,在谢清婉的脑海中,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她看着眼前账册上那几个模糊的字眼,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疲惫,反而亮起了一种骇人的、冰冷的光。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