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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风雨前夕

2025-10-08 13:59
柳如眉进府的前一天,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府里四处张灯结彩,看上去喜气洋洋。下人们奔走忙碌,将各种崭新的家具、器物,流水似的往东边那座雅致的“听竹轩”里搬。可他们那一张张脸上,却没有半点真心实意的喜悦,反而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看好戏的兴奋神情。
谁都知道,等明日那位柳家的才女一进门,这将军府的后宅,怕是就要唱一台惊天动地的大戏了。
与府里其他地方的喧嚣忙碌截然相反,苏婉的锦绣阁,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了。
而江若然,则跪在这份死寂的中央,跪在满地的狼藉之中。
地上,是一整套她最喜欢的汝窑茶具的碎片,天青色的瓷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只破碎的蝴蝶翅膀,凄美而狼狈。
苏婉的怒骂声,就像是一阵夹杂着冰雹的狂风,毫不留情地砸在江若然的身上。
“贱人!一个个都是贱人!那个姓柳的是贱人!你也是个没用的贱人!”
苏婉今日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头发散乱,钗环尽落,那张一向保养得宜、自视甚高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疯狂和嫉妒。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狮,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漂亮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远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我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她猛地停下脚步,双眼通红地瞪着江若然,像是要从这个卑微的丫鬟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江若然始终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锋利的瓷片捡进簸箕里。她的手指被划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听到苏婉的质问,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一种极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柔声说道:
“夫人息怒,千万别为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气坏了您自个儿的身子,那才叫不值得呢。”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担忧。
“将军心里,自然是有您的。您想啊,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些年,中馈大权不一直都牢牢地握在您的手里吗?将军若是心里没您,又怎会如此信重您?”
“至于那位柳夫人……”江若然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她不过是个平妻,说得好听是平起平坐,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再得宠,名分上也越不过您去。等她明日进了门,还不是要日日来给您请安,看您的脸色行事?这府里谁是主,谁是次,下人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呢。”
这一番话,听上去句句都是在安慰,是在为苏婉着想。
可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提醒着苏婉她“正妻”的身份,提醒着她本该拥有的一切。这就像是在一簇本就燃烧的火焰上,又狠狠地浇上了一勺滚油,让她更加无法容忍,一个区区的平妻,来分走本该独属于她的权力和体面。
果然,苏婉那狂乱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她眼中的狠厉和阴毒,却更深了。
她缓缓地走到江若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
“你说得对。”她冷冷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我才是这府里的主子。”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捏住江若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江若然,我命令你,从今天起,给我盯死了那个姓柳的!”
“她的一举一动,她见了什么人,她说了什么话,她每天吃了什么,用了什么,甚至吐了口唾沫,你都要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报给我听!”
“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或者让我发现你敢有二心……”苏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就揭了你的皮!”
江若然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眼中满是惶恐,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定为夫人办好此事,绝不敢有二心!”
……
当晚,夜色如墨。
萧远没有回苏婉的锦绣阁,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堆满了军务的书房。
他一个人,在府中最空旷的演武场,喝着闷酒。
冰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身前摆着一坛烈酒,已经空了大半。
江若然知道,他是在烦心。烦心明日即将进门的柳如眉,烦心苏婉的歇斯底里,烦心这后宅里,即将到来的、永无宁日的争斗。
这些事,他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处理起来,却远比应付千军万马,要头疼得多。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茶水去他面前碍眼。
她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将那个食盒,轻轻地放在了演武场角落的一张石桌上。
然后,她便退到了更深的黑暗里,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萧远早就注意到了她。
在这空旷的、只闻风声的演武场,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没有理会,只当她又是来送茶的。他现在不想喝茶,只想喝酒。
又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烈酒,那股烦躁之气,却丝毫没有被压下去。他有些不耐地将目光扫向那张石桌。
没有茶,只有一个食盒。
食盒的盖子半掩着,露出里面两只白瓷小碟。一碟是凉拌的笋丝,切得细如发丝,用香油和些许茱萸拌过,清爽中带着一丝微辣;另一碟是几块卤好的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纹理清晰,看上去酱香浓郁,却不见半点油腻。
旁边,还有一壶用小小的红泥炉温着的酒。
萧远微微一怔。
他平时在军中或是外面的酒楼喝酒,配的都是些重油重盐的酱肉、或是油炸的花生米。可眼前这两样小菜,却和他平时吃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
清爽,精致,可不知为何,光是看着,就让他莫名地觉得,极对胃口。
他起身,走了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笋丝。
清脆,爽口,那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瞬间就驱散了口中烈酒的辛辣,只留下满口的清香。
他又夹起一片牛肉。
肉质紧实,卤得极入味,咸淡适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腻。
他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两样小菜,是江若然在前世,花了无数个日夜,费尽了心思,才一点点摸索出的、最适合他口味的菜式。他总说军中伙食油腻,她便为他洗手作羹汤,变着法子做这些清爽解腻的小食。
萧远一口菜,一口酒,慢慢地吃着。
风雨将至,这满府的喧嚣和算计,几乎要将人吞没。
可在这风雨欲来的前夜,这个总是默默出现、又默默退去的小小丫鬟,却仿佛成了这压抑的将军府里,唯一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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