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锦绣阁的敬茶风波之后,将军府的后宅,便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三足鼎立的局面。
苏婉被萧远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落了面子,那股子气,就没顺过。她将所有的怨恨和屈辱,都变本加厉地算在了柳如眉的头上。
今天嫌听竹轩的份例超了规矩,明天又说柳如眉新做的衣裳颜色太艳,不合体统。每日里,变着法子地找茬,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被她拎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可柳如眉,却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任你千钧力打来,她都轻飘飘地受了,再四两拨千斤地给你化解掉。
你说她份例超了,她便立刻让下人将东西退回库房,还温言细语地说:“都是妹妹初来乍到,不懂府里规矩,多谢姐姐提点,日后定然不会再犯。”
你说她衣裳扎眼,她第二天便换上一身素雅的湖水蓝,见了苏婉,还要柔柔地行礼:“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往后一定多穿些素净颜色,免得冲撞了姐姐。”
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婉姿态,那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贤良”,反而衬得苏婉像个上蹿下跳、小家子气的妒妇。几次三番下来,苏婉没讨到半点便宜,反倒把自己气得肝火旺盛,夜夜失眠。
而萧远,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明媒正娶、家世显赫的正妻,一边是皇上亲赐、温柔似水的平妻,哪个他都不能轻易得罪。后院的纷争让他不胜其烦,他待在松涛院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后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江若然,就在这道狭窄的夹缝里,更加小心翼翼地生存着。
那日将军突然驾临的阴影,并未完全从苏婉心头散去。她对江若然的猜忌,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时不时就要冒出一点怀疑的嫩芽。
她常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看似闲聊般地突然盘问江若然。
“那天……将军来的时候,你当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院子外头探头探脑?”
“将军平日里最喜欢吃什么,不喜什么,你可都打听清楚了?”
“你这贱婢,我瞧着你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莫不是心里藏了什么鬼?”
每一次,江若然都立刻跪下,用最惶恐、最卑微的姿态,对答如流。她将一个被将军的冷落吓破了胆、从此一心一意只向着主母的忠心奴婢形象,维持得天衣无缝。
她知道,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她必须蛰伏,像冬眠的蛇,收起自己所有的毒牙和锋芒,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等待那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这天夜里,松涛院的书房,依旧是灯火通明。
萧远又在处理军务,处理到深夜。
书案的一角,已经摆上了两盅宵夜。
一盅是苏婉派人送来的用上好的官窑白瓷装着,里面是名贵的血燕,熬得晶莹剔透,一看便知费尽了心思。
另一碗是柳如眉亲手做的用精致的甜白釉小碗盛着,是一碗清心润肺的莲子羹,莲子都细心地去了芯,汤水清甜。
两份宵夜,都代表着后院两位女主人的殷勤和体贴。
可萧远,却一口都未曾动过。
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军防图和卷宗,只觉得心烦意乱。鼻尖萦绕的一边是血燕那股子略带腥气的矜贵,一边是莲子羹那甜得发腻的香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连带着看那些卷宗上的字,都觉得面目可憎。
就在这时,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江若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她的手上,没有捧着什么金贵的补品,只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木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白瓷碗里,是清亮的汤头,几根筋道的面条卧在其中,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蛋黄还是微微溏心的。最后,撒上了几点翠绿欲滴的葱花。
这碗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可这,却是萧远当年在边关军营里,打了胜仗之后,伙夫头儿总会偷偷给他开小灶做的那一碗。
江若然将面碗轻轻地放在了萧远面前,隔开了那两盅精致却冰冷的补品。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试探。
“将军……将军忙了一天,想必也腻了那些甜腻的东西。奴婢……奴婢斗胆,擅自给将军煮了碗汤面,暖暖胃。若是将军不喜欢,奴婢这就端走,绝不碍将军的眼。”
萧远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江若然那张谦卑的脸上扫过,落在了眼前这碗朴实无华的面条上。
一股熟悉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咸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就这么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瞬间冲散了那股让他心烦的甜腻味道。
那股子从回到京城后,就一直紧绷着的、被朝堂纷争和后宅琐事搅得不得安宁的神经,竟然就因为这碗面的香气,奇迹般地一丝丝放松了下来。
他再转头,看看旁边那两盅精美绝伦、却早已失了温度的血燕和莲子羹,突然觉得无比的厌烦。
他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爽滑,汤头是用大骨熬的鲜美醇厚,不油不腻。他一口咬开荷包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混入汤中,更是平添了几分浓郁的香气。
他吃得很快,却不粗鲁,带着军人特有的效率。
很快,一整碗面,连带着最后一滴汤,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啪”地一声,将空碗和筷子放下。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影子的江若然。她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样子,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远摩挲着自己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书房里很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以后,宵夜就由你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