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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中馈

2025-10-08 15:20
苏婉被禁足,柳如眉被收权。
一夜之间,将军府这两位分庭抗礼的女主人,双双失势。那象征着后宅最高权力的中馈大权,就这么突兀地悬在了半空中,成了一块人人觊觎,却又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比蚊子哼哼还小声。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这府里的天,接下来要由谁来掌管。按理说,没了主母和夫人,这管家之权,怎么也该落到在府里几十年,德高望重的林伯手里,或者由几位资历最老、最体面的嬷嬷共同代管。
可谁也没想到,将军萧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翌日清晨,江若然伺候他穿戴整齐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去。
他让亲信取来了一个紫檀木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块沉甸甸的刻着“萧府内院”字样的黄铜对牌。
这是将军府内宅的对牌和总账本。
是这偌大府邸里,所有采买、支用、人事调动的凭证。是苏婉和柳如眉斗了那么多年,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如今,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呈到了江若然的面前。
江若然跪在地上,垂着眼,心跳,却漏了一拍。
“你先暂代管着吧。”
萧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吩咐她去泡一壶茶,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林伯。他会教你。”
说完,他便将那托盘,亲手放在了她的手里。
薄薄的几本账册,此刻却重如千钧。那块冰冷的黄铜对牌,握在手里,竟有些微微发烫。
江若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不容置疑的信任。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通房丫鬟,她成了这将军府,实际上的女主人。
她深深地叩首,声音依旧是那般柔顺,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奴婢……奴婢愚钝,怕是……怕是担不起将军的重托……”
“我让你担,你便担得起。”萧远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伸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张素净的小脸,“我相信你。”
江若然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
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昨夜将军留宿松涛院,只是让她从一个卑贱的丫鬟,变成了得宠的妾室。那么今日,这管家大权的移交,则是让她一步登天,成了这后宅说一不二的主子。
从前的鄙夷、轻视、嫉妒,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敬畏、谄媚和讨好。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故意将脏活累活都推给她的婆子,如今见了她,隔着老远,就要颤巍巍地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她记起旧怨,秋后算账。
那些曾经聚在一起,嘲笑她不自量力,妄图攀龙附凤的小丫鬟们,现在见了她,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她眼前消失。
江若然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种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比最醇的美酒,还要让人沉醉。
但她没有像苏婉那样,得到权力便张扬跋扈,不可一世。也没有像柳如眉那样,端着架子,故作姿态,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样子。
对上,她对林伯和府里几位老嬷嬷,依旧恭恭敬敬,时常请教。对下,她对那些安分守己的下人,也一如既往地宽和。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不一样了。
那双总是垂着的看似温顺的眼眸里,藏着他们看不懂的深沉与锐利。
她开始着手整顿内务。
拿到账本的当晚,她没有睡觉,就着烛火,将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从头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一看之下,才发现这将军府的内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苏婉只顾着争风吃醋,对庶务并不上心。柳如眉倒是精明,可她的精明,全都用在了如何为自己捞好处上。两人互相掣肘,府里的账目一塌糊涂,许多采买的管事都趁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将这将军府,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看着那些被抹平的假账,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亏空,江若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没有立刻发作。
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不动声色,只是每日按时去账房对账,对那些管事提出的采买需求,也都一一应允。
她暗中,却让那个被她提拔上来的前世就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丫鬟春桃,悄悄地去收集证据。
哪个管事在外置了产业,哪个管事家里的婆娘戴上了金簪,哪个管事往老家寄了大笔的银钱……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她记录在册。
时机成熟的那天,她召集了所有管事,在花厅议事。
她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甚至还给每个人都赐了座,上了茶。
她先是夸赞了采买米粮的王管事办事得力,又表扬了负责修缮园林的赵管事尽心尽责。就在众人以为,这位新主子是个好糊弄的软柿子时,她话锋一转。
“只是……”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道,“我瞧着上个月采买布匹的账目,似乎有些对不上。采买上等云锦二十匹,实入库的却只有十五匹。不知这剩下的五匹,是路上遗失了,还是……飞到了周管事您家后院的库房里去了?”
负责布匹采买的周管事,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夫人……夫人明鉴!这……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哦?是吗?”江若然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城西‘锦绣阁’的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上月十八,周管事您以私人的名义,从他们那儿,取走了五匹上等云锦。不知,这又是什么误会?”
周管事看着那张盖着“锦绣阁”印章的货单,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江若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念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便不送官了。自己去林伯那儿领二十杖,将亏空的银子补上,然后,卷铺盖走人吧。”
她的手段,时而雷霆万钧,时而春风化雨。
处置了最贪婪的周管事,杀鸡儆猴。又提拔了几个以前被柳如眉打压,但为人正直能干的下人,委以重任。
一打一拉之间,不过短短十几天,就将一团乱麻的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风气为之一清。
萧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在他怀里,哭着说怕,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人,竟然有如此出色的管理才能。
她处理事情的手段和魄力,比苏婉和柳如眉加起来,都要高明得多。
他开始在处理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家事时,会下意识地转头问她一句。
“若然,城南那几家佃户,又为水源的事争执起来了,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若然,入冬了,边关将士的冬衣,今年的用度该如何定?”
而江若然,总能给出最妥帖,最周全的建议。既能解决问题,又不失将军府的体面和仁德。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能在他疲惫时,提供慰藉的解语花。
她已经成了一个,能真正为他分忧解难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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