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有时候来得比最性急的猎人吹响的号角还要快,还要突然。
风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料到,老天爷会亲自递过来一把刀。
黄河下游,一连下了半个多月的瓢泼大雨。
那雨,下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天都给下塌了。
河水疯了一样地暴涨,冲垮了沿岸的村庄,撕裂了坚固的河堤。
决口了。
浑黄的、夹杂着泥沙和断木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巨兽,咆哮着,吞噬了下游的好几个州县。
良田变成了汪洋,城镇化作了废墟。
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饿孚遍野。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像雪片一样,一封接着一封,飞入了京城。
信使的马,跑死了好几匹,人也累得脱了相,一进宫门就瘫倒在地。
皇帝苏隆,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
那几天,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据说,皇上在养心殿里,一连摔了好几个他平日里最心爱的汝窑茶杯。
那清脆的碎裂声,隔着厚厚的宫墙,都仿佛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的心跟着一颤。
小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哪个不小心的响动,就成了下一个被摔碎的茶杯。
朝堂之上,更是吵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
工部和户部,为了修堤的预算,吵得是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工部尚书,是皇后的人。
他领着一帮官员,痛心疾首地呈上了一份宏伟的计划,主张立刻拨款三百万两白银,沿着旧河道,重修一条固若金汤的“万年堤”。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心系天下苍生,恨不得自己亲自去扛沙包。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三百万两白银,要是真批下去了,能有一半真正用到河堤上,都算是他们良心发现了。
剩下的,还不是要层层盘剥,最后流进他们自己,和背后各个派系的口袋里。
户部尚书则是个出了名的老抠,人送外号“铁算盘”。
他带着一群官员,在金銮殿上哭穷,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没抱着皇帝的龙腿干嚎了。
他说国库空虚,连年征战,南边要军饷,北边要抚恤,宫里要开销,哪哪都是窟窿,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最多,最多只能挤出五十万两,先派人去把决口的地方修修补补,堵上再说。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
今天你弹劾我草菅人命,明天我参你一本居心叵测。
他们从水利工程的利弊,吵到治国安邦的方略,最后甚至引经据典,把各位先帝的祖宗家法都搬了出来,吵得是天昏地暗。
皇帝苏隆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一连几天都黑着脸,看谁都不顺眼。
整个皇宫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沉闷,憋屈,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人人自危的混乱中,风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动了。
他花光了自己这几年在宫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所有积蓄。
那些铜板,那些碎银子,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是他在这吃人的宫里,唯一的傍身之物。
可还不够。
他回到清芷宫,找到了正在为女儿的改变而暗自垂泪的莲美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莲美人,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莲美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他:“风云,你这是做什么?”
风云站起身,只说了一句:“娘娘,奴才想借您一样东西,事成之后,奴才拿命还您。”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莲美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儿,她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一定和她的青儿有关。
她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回到屋里,从自己那个破旧的首饰盒最底层,拿出了一支金簪。
那金簪的样式已经很旧了,簪头的一点光泽也磨损得差不多了,但毕竟是金的。
这是她当年入宫时,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她最后的念想。
她把金簪,交到了风云的手里。
风云拿着那些钱,和那支沉甸甸的金簪,冒着杀头的风险,在夜色的掩护下,找到了养心殿御书房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年纪不大,平日里受尽了欺负,胆子比老鼠还小,但眼神里,却藏着对金钱的、无法掩饰的贪婪。
风云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话:“工部那份‘万年堤’的河工图纸,我要一份摹本。
天亮之前。”
小太监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又摸了摸那支金簪冰凉的触感,吓得脸都白了,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知道这是掉脑袋的罪过。
可那金簪的光芒,又像一块磁石,死死地吸住了他的目光。
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清芷宫那盏昏暗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灯芯被反复拨了好几次,豆大的火苗,在寒冷的秋夜里,固执地跳动着。
风云将那张巨大的、用上好的宣纸绘制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摊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图纸,比她们吃饭的桌子还要大,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和蝇头小楷标注的数字。
山川的走势,河流的流向,堤坝的结构,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看起来,的确是一份呕心沥血的杰作。
苏青跪在图纸边,看着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只觉得头晕眼花。
风云也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在灶膛里烧黑了的木炭。
他没有跟苏青讲那些深奥的术语,什么“水文”、“地质”、“应力”。
他知道,跟她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用的是最简单、最粗暴的比喻。
“殿下,您看。”他用那根黑色的木炭,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您就把这条河,当成是咱们碗里的一碗水。
您把碗端平了,水就安安稳稳的。
可您要是把碗往这边倾斜一下,水是不是就全往这边涌过来了?”
苏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条‘万年堤’,就建在这个地方。”风云的木炭,在图纸上重重地划过,“它就像是咱们给这碗水,加高了一圈碗边。
看起来,是更安全了。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指着图纸上游一处不起眼的山脉走势,“这里,地势高,而且全是山石,存不住水。
一旦下暴雨,山洪就会顺着这里冲下来,就像是有人,突然又往您这个本来就快满了的碗里,狠狠地浇了一瓢水。
水,会往哪里去?”
“会……会漫出来?”苏青试探着说。
“对,会漫出来。
而且,会带着比平时大十倍的力气,狠狠地撞在这个地方。”风云的木炭,点在了堤坝的一个转角处,“您再看,咱们这张吃饭的桌子,上面是不是有一道裂缝?”
苏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张破旧的方桌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您要是把水泼在桌面上,水是不是会顺着这道裂缝流下去?”
“是。”
“这张图纸上,这个地方,”风云的木炭,在那个转角处,画了一个更重、更黑的叉,“就是这条‘万年堤’的裂缝。
他们为了省钱,也为了让图纸看起来更漂亮,把这个地方的地基深度,偷偷减少了三尺。
这个缺口,被无数华丽的线条和漂亮的数字掩盖住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一旦上游的山洪冲下来,所有的力量,都会集中在这个最薄弱的点上。
到时候,这条所谓的‘万年堤’,就会像咱们这张破桌子一样,从这道裂缝开始,被洪水,撕成两半。”
风云的声音很低沉,很冷静,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苏青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耗费了三百万两白银的堤坝,在滔天的洪水中,轰然倒塌的景象。
她听得云里雾里,那些线条,那些数字,在她眼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但她强迫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风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手势,都像刻字一样,死死地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图纸。
这是她的投名状。
是她从一只待宰的羊,变成一个执棋者的,第一步。
风云讲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终于直起身,将那根木炭扔到了一边。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被他画了无数个圈、标了无数个叉的、极其微小的节点,看着苏青,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殿下,其他的,您都可以忘了。
但是,接下来这句话,您必须一字不差地,给我背下来。”
他凑到苏青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看着苏青的眼睛,千叮万嘱。
“记住,您去见皇上的时候,一定要用最天真、最不经意的孩童口吻说出来。
就好像,您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在看一张有趣的图画时,一个无心的、偶然的发现。”
“您要让皇上觉得,发现这个问题的,不是您,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是天命,是上天借您的口,在点醒他这个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