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一份新的菜单

往生之门的光芒缓缓消散，这片由死亡法则构筑的亚空间，也随着彼岸花海的消失而变得不再稳定。
派送任务已经完成，林有拍了拍手，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觉有些压抑的地方。
“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了那个摆渡人的声音。
林有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那个始终以冰冷、威严形象示人的黄泉宗主，此刻，却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张戴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无比苍老、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主宰生死的威严，只有一种像是孩童般、对未知世界充满了纯粹的、强烈的求知欲。
他对着林有，这个刚刚彻底颠覆了他整个“道”的凡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请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法则之音，而是带着一丝沙哑，一丝迷茫，以及一丝迫切的渴望。
“‘生’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得无比认真。
林有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以及那双因为看到了全新世界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味道”这种东西，是说不出来的，只能自己去尝。
他想了想，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那件派送员制服的口袋里掏了掏。
最终，他掏出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带着些许油渍的空白点菜单。
他走上前，将这两样东西，递到了摆渡人的面前。
摆渡人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想知道？”林有脸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属于烧烤摊老板的招牌笑容，“简单。”
“别整天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搞什么地下工作了。我看你这身板还行，来我的烧-烤摊，当个学徒吧。”
“学徒？”摆渡人愣住了，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
“对，学徒。”林有点了点头，用笔指了指那张菜单，“什么时候，你能用自己烤出来的串，让一个因为伤心事而来我这儿买醉的客人，重新笑出来……”
“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摆-渡人愣愣地接过那支笔和那张点菜单。
他低下头，缓缓地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的顶端，印着几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艺术字——“老林烧烤，治愈你的胃和心”。
而在下方，则是一行行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的菜名。
“黯然销魂饭……”
“愿得一人心（情侣套餐）……”
“兄弟一生一起走（招牌烤羊肉串）……”
“没什么大不了（夺命大腰子）……”
“忘崽牛奶（原味）……”
他看着这些菜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力量。
那是一种将食物与情感、与故事、与人生百态紧密相连的力量。
原来……原来“生”的味道，是这样的吗？
是伤心，是甜蜜，是豪情，也是那份不屈的呐喊……
他紧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菜单，那张纸片，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比他执掌了无数岁月的死亡法则还要沉重。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对着林有，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学。”
在他答应的瞬间，整个“往生堂”亚空间，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天空，如同破碎的镜子一般，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缝隙。脚下的黄泉路，化为了飞散的尘埃。那条奔腾的冥河，也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林有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那阴冷死寂的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废墟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与腐朽气味的风。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破败的废墟中央，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林有骑着他那辆忠实的小电驴，风驰电掣地赶回了自己熟悉的街角。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烧烤摊前，那两个在灯光下焦急等待的身影。
车还没停稳，苏晴瑶就第一个冲了上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将脸埋在林有的胸口，用力地感受着他那真实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终于缓缓地放回了肚子里。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回来了。”林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就是送个外卖，耽搁了一会儿，别担心。”
铁牛则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将一瓶早就起好的、冒着冰凉白气的啤酒，塞到了林有的手里。
“来，先喝一个压压惊。”
他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刚才医院那边来电话了，阿杰那小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医生都说简直是奇迹！”
林有接过啤酒，和铁牛重重地碰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所有来自“往生堂”的阴冷与疲惫。
三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后怕、所有想问的话，最终都融化在了这一个简单的笑容里。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傍晚，烧烤摊照常开张。
只是，摊位旁多了一个新的身影。
一个穿着普通服务员衣服，身材高大，但表情有些木讷的……老人。
他沉默寡-言，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说老林，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服务员？看着怎么有点……瘆人啊？”铁牛一边串着肉，一边小声对林有嘀咕道。
“新来的学徒，脑子不太灵光，还在试用期。”林有随口解释道。
“喂，新来的！”铁牛对着那个身影喊道，“过来，先把这筐蒜给剥了！”
那个曾经的冥河摆渡人，黄泉宗的主宰，闻言，只是默默地看了铁牛一眼，然后便走过去，拿起板凳，坐在角落里，开始用一种有些僵硬但却异常认真的姿态，一瓣一瓣地剥起了大蒜。
林有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个有趣的笑容。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自己那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亮的招牌——“老林烧烤”。
他觉得，经过了昨晚那趟“阴间派送”，自己的业务范围，似乎可以再扩大一些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菜单纸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这是一份全新的菜单，一份不会对任何活人开放的菜单。
一份，专门为那些在人间迷了路、找不到归途的“特殊食客”们，准备的、“阴间限定”的宵夜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