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万米高空坠落,最后轻轻地、稳稳地落回了地面。
林有的眼皮动了动,再次睁开时,眼前是熟悉的、缭绕着孜然和辣椒粉香气的油腻烟火,耳边是铁签在烤炉上翻动的“滋啦”声。
他依旧站在烧烤摊前,手里还握着一把准备撒向烤翅的调料。
仿佛刚才那场颠覆宇宙法则、重塑神明核心的惊心动魄之战,只不过是他在烤串间隙,打了一个短暂的盹,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国王,你回来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苏晴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顺手从保温箱里拿出几瓶啤酒,递给了刚来的客人。
“嘿,老大!你刚才发什么呆呢?鸡腰子都快被你烤成炭了!”铁牛粗豪的嗓门从另一头传来,他正利索地收拾着桌上的空酒瓶,动作间虎虎生风。
他们也从演唱会现场赶了回来。
林有将烤焦的鸡腰子扔进垃圾桶,重新串上几串新鲜的,一边刷油一边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苏晴瑶擦了擦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李哲已经彻底清醒,他身上那股神性的力量完全消失了,变回了那个有点才华但也很会紧张的普通年轻人。官方的人已经接手,对外宣称是‘一场由不明信号源引发的大规模群体性幻觉事件’,反正没人会相信真相。”
铁牛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但嗓门依旧不小:“那帮玩噪音的家伙更绝!演唱会一结束,克劳斯大师就宣布‘无序者’乐队就地解散,他说他们的‘宣言’已经发表完毕。现在全世界的音乐公司都想疯了似的要签他们,结果一个个全跑路了,说要回家继续研究怎么把电钻和洗衣机的声音弄得更好听。一夜成名,当场退休,真他妈的酷!”
林有笑了笑,将烤好的肉串递给铁牛:“酷就对了。噪音,本来就该属于街头巷尾,不该属于聚光灯下。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世界似乎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
新闻里不再滚动播报那场诡异的“天籁”演唱会,转而开始讨论起明天的天气和最新的股市行情。人们依旧要上班,要下班,要为堵车和房贷而烦恼。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些微小而又奇妙的变化,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所荡开的涟漪,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发生。
“嘿,哥们儿,挪下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居然在公司楼下找到了停车位!”一个刚停好车的上班族,兴奋地对保安喊道。
“总监,这是……这是初稿,我觉得很多细节还需要……”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忐忑不安地将自己熬夜赶出来的、自己都觉得不满意的设计稿递了上去。
办公室里,向来以刻薄著称的总监,却只是扶了扶眼镜,随意地翻看了两页,然后点了点头:“嗯,就这样吧,细节让实习生去弄。过了。”
设计师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
这些微小的变化,也同样体现在了林有的烧烤摊上。
“老板!老板林!今天必须得喝一个!给我来一提啤酒,再把你这最贵的烤和牛、烤羊排,都给我上一遍!”
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烧烤摊的常客,被大家戏称为“倒霉蛋老王”的中年男人,今天却一反常态,满面红光,走路都带着风。
铁牛一边给他开啤酒,一边打趣道:“哟,老王,今天这是怎么了?捡到金子了还是公司发奖金了?”
“比那还玄乎!”老王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顺!我这个人,你们晓得的,出门踩狗屎,喝水塞牙缝,运气差到姥姥家了!”
“今天早上出门,你猜怎么着?刚下楼就看到地上有个钱包!我这人虽然穷,但人品还是有的,捡起来就准备送去派出所。结果一打开,嘿,里面有失主名片,我就直接打电话过去了。人家过来,非要塞我五百块感谢费!”
“我拿着这五百块,路过彩票站,心血来潮,就机选了一张,刮开一看,中了五十!五十块啊!我长这么大,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
老王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客人都被他逗乐了。
“这还不算完!就因为送钱包耽搁了会儿,我上班迟到了。我们那主管,你们知道的,‘阎王脸’!我心想这下死定了,奖金肯定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今天居然没来!说是家里水管爆了,请假了!我他妈……我今天就是天选之子!”
老王的故事还没讲完,另一个年轻人也一脸兴奋地凑到了摊子前。
“老板,给我来二十串烤面筋,十串掌中宝!我请客!”这是附近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张,之前因为一直找不到工作,整天愁眉苦脸,来这儿都是只点最便宜的素菜。
“找到工作了?”苏晴瑶微笑着问道。
“还没!”小张的眼睛亮得吓人,“但是更有希望了!我之前投了几百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今天早上,我正准备放弃,去送外卖了,结果一开邮箱,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他激动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家公司!足足三家公司给我发了面试通知!其中一家还是我最想去的那个!我感觉我的人生突然就……就亮起来了!”
铁牛挠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看着眉飞色舞的老王和兴奋不已的小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奇了怪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一个个都跟转运了似的?国王,你是不是在咱们摊子底下埋了什么宝贝,改了风水了?”
苏晴瑶擦拭着一个干净的啤酒杯,杯壁映出她带笑的眼眸。她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翻动着烤串的林有,轻声说道:“也许,不是风水变了。而是这个世界,变得比以前……温柔了一点点。”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林有那个“最后的愿望”所带来的结果。
新的“许愿之神”,已经开始用这种最温柔、最“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为这个嘈杂而又疲惫的世界,悄悄地、公平地,撒播着“好运”的种子。
夜色渐深,烧烤摊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大的画板,怯生生地走到了摊位前。
是那个因为林有的“噪音理论”而结识的、喜欢画画的自闭女孩。
“来啦。”林有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从炉子上拿起几串烤好的土豆片和甜不辣,“还是老样子?”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地接过食物,走到她常坐的那个角落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就在林有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吃完就默默离开时,女孩却又走了回来。她从画板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画,递给了林有。
林有擦了擦手,接了过来。
画上,是烧烤摊夜晚的景象。
橘黄色的灯光下,他自己正站在烟火缭绕的烤炉前,专注地烤着串;苏晴瑶靠在收银台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和一个客人说着什么;铁牛则光着膀子,举着啤酒杯,和另一桌的客人高声划拳。
画里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鲜活的、滚烫的生命力。
而在烧烤摊那简陋的帆布屋顶上空,深蓝色的夜幕中,没有画月亮,也没有画漫天繁星,只画了一颗小小的、但却异常明亮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金色星星。
女孩伸出纤细的手指,先是指了指画上那颗金色的星星,然后,又指了指林有。
接着,她抬起头,看着林有,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但却无比灿烂、无比干净的笑容。
林有看着这幅画,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眸,心中仿佛被一股最温暖的泉水注满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执掌万界、言出法随的至高神明。
也不是那个对抗邪神、拯救世界的孤胆英雄。
他只是这个巨大城市里,一个普普通通、每天和油烟打交道的烧烤摊老板。
但他的这个小小的烧烤摊,却成了这个疲惫城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幸运”源头。成了这个冰冷宇宙中,一颗能够为人带来温暖的“幸运星”。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正在忙着给客人倒酒的苏晴瑶,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对他温柔一笑。他又看向不远处,铁牛正因为输了划拳,而豪爽地一口气吹完了一瓶啤酒,引来满堂喝彩。
嘈杂的人声,浓郁的烟火气,冰镇的啤酒,和朋友们的笑脸……
林有觉得,这样的生活,比当任何高高在上的神明,都要幸福一万倍。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放在了收银台后最显眼的位置,用两个酱料瓶仔细地压好。
从今往后,这就是他们烧烤摊的招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