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骸骨出水

那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批评，就是陆希的敲门砖。
她找到了村里唯一还健在的、曾担任过民兵队长的九旬老人，魏根生。
老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耳朵聋了，眼睛也花了，但当陆希将那份复印的档案递到他眼前时，他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却骤然亮了一下。
他枯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纸上“林阿狗”三个字，仿佛在触摸一个尘封已久的噩梦。
“魏大爷，您还认得这个吗？”陆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刺破了老人紧闭了几十年的记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浑浊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他盯着那份档案，看了足足有五分钟，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节。
“……狗。”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
“他不叫林秀山，他叫林阿狗！村里人都这么叫他！”
在魏根生家那间昏暗的堂屋里，老人靠在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那东西……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
“偷东家的鸡，摸西家的米，长大了，就学会了赌！整天不干活，就跟一帮二流子混在一起！秀芝……秀芝那丫头，心善，人又能干，后来出去挣钱，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大半都给他拿去还了赌债！”
陆希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秀芝在他眼里，不是姐姐，是个会走路的钱袋子！”魏根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陈年的愤怒，“后来，他到了年纪，秀芝托人给他说了个婆娘，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勤快又老实……”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陆希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
“被他打跑的！”老人缓过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活活打跑的！怀着孩子，大半夜从家里跑了，再也没回来过！听说是回娘家路上，掉河里了……一尸两命啊！”
陆希的心，猛地一沉。
家暴！
姚志明口中那个“忠厚老实”的祖父，竟然是个嗜赌成性、榨干亲姐、还逼死自己妻儿的恶魔！
“那……那后来呢？”陆希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奶奶……林秀芝，是什么时候，才彻底跟他断了关系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最黑暗的那扇门。
魏根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原本激动的情绪，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取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仿佛门外站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姑娘……你……你问这个做么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惧。
“魏大爷，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陆希凝视着他，眼神恳切而坚定，“姚志明，就是林阿狗的孙子，现在正在用‘血缘’这两个字，攻击我们，攻击奶奶的名声。我必须知道真相，我必须为奶奶正名！”
“姚志明……”老人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原来是那个孽种的后人……难怪……难怪……”
他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的挣扎。
良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睁开眼。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秀芝那丫头，得了重病，肺炎，烧得人事不省，就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她那时候的男人，叫陈建国，也是个不着调的，整天就知道喝酒。”
陆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最关键的真相，就要来了。
“林阿狗，在外面又欠了赌债。”老人颤抖着说出了一个数字，“三百块！为了三百块的赌债！债主说，再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手！”
“他去找秀芝要钱，可秀芝病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哪有钱给他？”
“然后……然后……”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满是惊恐。
“那个畜生！他……他竟然伙同了秀芝的男人陈建国！两个人……两个人一起！”
陆希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他们……他们把发着高烧的秀芝，从床上……从床上活活拖了下来！”
“秀芝那时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被她亲弟弟和亲丈夫，一个拽着胳膊，一个抬着腿……”
“扔到了门外的雪地里！”
“砰”的一声，他们关上了门。
“就那么扔在外面，想让她……自生自灭！好霸占她那点可怜的积蓄，去还那三百块的赌债！”
轰！
陆希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
漫天大雪的寒夜，一个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的女人，被自己最亲的弟弟和丈夫，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冰冷的雪地里。
屋里，是两个为了三百块钱而狂喜的恶魔。
屋外，是绝望的、一点点被冰雪覆盖的她。
这个被整个村庄埋藏了近半个世纪的秘密，这具沉在记忆深水里的骸骨，终于……出水了。
带着彻骨的黑暗与寒意，浮现在陆希面前。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明白奶奶为什么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明白她为什么宁可背负“嫌贫爱富、抛弃家人”的骂名，也要将那段过往彻底斩断。
因为她当年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血脉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