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两难抉择

当陆希嘶哑着声音，讲完那个关于背叛、死亡与决绝重生的故事后，陈家的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可怕死寂。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半个世纪前，那份血书未干的腥气。
“不止如此。”
陈晓东打破了沉默，他按下一个按钮，将另一份更加冰冷、充满了现代商业罪恶的证据，投射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是姚志明的真实面目。”
从伪造的学者身份，到累累的商业欺诈案底；从数百万美元的巨额负债，到那个妄图寄生在陈家声誉上、敲骨吸髓的“秀芝归根”骗局……
如果说，陆希带回来的，是来自过去的、血淋淋的真相。
那么，陈晓东展示的，就是来自现在的、赤裸裸的屠刀。
两条证据链，一古一今，一热一冷，完美地合拢，将姚志明这个骗子，彻底钉死在了真相的十字架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陈家宝。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我……我混蛋！”
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爱端着长辈架子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与悔恨。
他看着陆希，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那些自以为是的“顾全大局”，那些对陆希的怀疑和指责，此刻都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是陆希年轻气盛，不念亲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亲情”，早在五十年前那个雪夜，就已经被他的亲舅舅，用三百块钱，卖给了死神！
他更没有想到，他的母亲，那个在他心中永远慈爱坚韧的女人，竟然背负着这样一段被亲弟弟谋害的、炼狱般的过往。
“陆希……”
陈家宝猛地站起身，走到陆希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她，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舅舅……对不起你！”
“我为我的糊涂，我的自以为是，我的不信任……向你道歉！”
“我不配做你的舅舅，更不配做你奶奶的儿子！我……我差点就成了那个骗子的帮凶！”
这一躬，郑重而沉重。
陆希连忙起身扶住他，眼眶也有些发红。
“舅舅，您别这样。您也是被蒙蔽了，您并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就不是理由！”陈家宝抬起头，老泪纵横，“我只看到了表面的血缘，却没想过去探究背后的真相！我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大的压力，去挖掘那么痛苦的回忆……我……我该打！”
说着，他扬手又要给自己一巴掌。
陆希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腕。
“舅舅，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真相了，不是吗？”
陈家宝看着陆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终于颓然地坐了回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场家庭内部的风暴，在真相面前，终于消弭。
然而，一个新的，也更沉重、更残酷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现在，证据确凿。”
陈晓东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指着屏幕上的两份证据。
“一份，是姚志明的商业诈骗和险恶用心。这一份，足以让他在法律和商业层面，身败名裂。”
“另一份，”他的目光转向陆希，“是奶奶的过去，是那份血书。这一份，足以在道德和情感上，将他彻底钉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着陆希，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残忍的问题。
“姑姑，我们……要用哪一份？”
“或者说，我们要不要……把两份，都公之于众？”
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希的身上。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全都扔出去！”一个年轻的旁系子侄忍不住激动地说道，“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畜生的真面目！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
陈家宝猛地抬起头，厉声反对。
“绝对不行！”他的眼睛血红，“晓东的证据就足够了！妈的那些事……那些事怎么能说出去！”
“那是妈一辈子的伤疤！她到死都没有告诉我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不想让外人知道！她用了一辈子去掩埋的痛苦，我们怎么能……怎么能亲手把它挖出来，扔到大庭广众之下，让全世界的人去窥探，去议论，去评判！”
“难道要让妈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陈家宝的质问，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
击溃姚志明，很简单。
可代价呢？
代价是，亲手撕开奶奶林秀芝用一生去缝合的、最深最痛的伤口。
让她那段被亲弟弟谋害、被丈夫抛弃的、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他们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媒体会用怎样耸人听闻的标题来报道——《传奇女企业家的血色过往》、《被亲弟弟谋杀的重生秘密》……
奶奶的形象，将不再仅仅是那个坚韧、智慧、慈爱的传奇。
她会被贴上“受害者”、“可怜人”的标签，她一生的苦难，将被无限放大，供人消费。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可是……”最开始提议的那个年轻人也犹豫了，“如果我们只公布商业诈骗的证据，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是仗势欺人，用资本的力量打压穷亲戚？姚志明那张嘴，太会颠倒黑白了！”
“没错，”陈晓东冷静地补充道，“只用商业证据，是‘术’的胜利。干净利落，但无法根除舆论上的毒草。”
“而加上奶奶的往事，是‘道’的胜利。虽然残忍，但能让姚志明和他背后的一切势力，在道德上，被彻底宣判死刑，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他看着陆希，声音放缓了些。
“这是最锋利的剑，但也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斩向敌人，另一面，会割伤我们最敬爱的人。”
“姑姑，这个决定，只能你来做。”
“因为，是你，亲手触摸到了那段历史。也只有你，有资格决定，是否要让它，重见天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希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一边，是陈晓东整理的，关于姚志明商业骗局的报告，冰冷，理性，充满了数字和法律条文。
另一边，仿佛放着那份无形的、来自五十年前的血书，滚烫，悲怆，浸透了一个少女的血与泪。
一个是为自己正名的利剑。
一个是守护奶奶安宁的盾牌。
她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