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从门口拿起那份已经有些破损、湿漉漉的“冰块”外卖，在看门大爷狐疑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火葬场的深处。那份冰冷的恐惧，已经被心中的巨大疑惑所取代。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更加混乱。商家的话和看门大爷的话，在我脑子里像两股洪流，互相冲击着，把我搅得心绪不宁。

我按照李轻在电话里说的，来到了焚化室前边的值班室。那是一间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屋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身穿火葬场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多岁，面色有些疲惫，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甚至还有些被打扰的不悦。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快餐盒，似乎正准备吃宵夜。

哪里有半分鬼魂的样子？！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我们两人像两尊雕塑，定格在门口。我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心里的疑问像海啸般翻涌。他竟然真的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会抱怨、会吃宵夜的普通人！

“你……你就是李老板？”我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然后举起手里破损的外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外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就是给我送外卖的那个外卖员吧？”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但绝对是活人的声音。他语气里明显带着火气，劈头盖脸地责问我，“你怎么回事啊？这都多少回了？每次给我送外卖都弄得不是迟到就是破损！上次是热汤撒了，上上次是凉菜放串味了，这次呢？怎么又把冰块搞成这样了？你就不能给我送一回完好无损的吗？”

他这一连串的抱怨，听得我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完好无损？我明明是被鬼打墙搞得外卖都弄坏了，他怎么说“就这次完好无损”？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每次都能是你接到外卖”？“就不能完好无损的送来了”？

我感到一阵荒谬，这和我之前经历的完全不一样啊！他嘴里的“每次”和“完好无损”，都和我的记忆完全对不上。这几个月，我送给他的外卖，除了第一次，哪次不是被他搞得心惊胆战，狼狈不堪？

我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赶紧向他道歉，解释道：“对不起李老板！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次……这次路上出了点意外，我、我被鬼打墙了……”

他听了我的解释，脸上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鬼打墙？小兄弟，你没事吧？是不是晚上跑单太累了，产生幻觉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打墙。”他摆了摆手，显然不相信我的话。

“不、不是幻觉！是真的！我差点就走不出去了！”我急切地解释，可看着他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表情，我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还有点生活气息的抱怨。我的天，难道这几个月我真的在被什么人恶作剧吗？但那些经历又那么真实，我亲身感受到的恐惧根本无法作假。我实在疑惑，他居然真的是个活人！

“行了行了，看你脸色也不太好。算了，这次就将就一下吧。”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冰块，语气虽然还是带着不满，但似乎也有些心软了，“下次注意点就行。赶紧去吧，外面冷。”

我如释重负，把冰块递给他，然后僵硬地笑了笑，退出了值班室。

我走出值班室，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那股巨大的混乱，掏出手机，立刻用搜索软件搜了一下“火葬场 李轻 事故”之类的关键词。果然，新闻上跳出了几个月前的一则报道，标题赫然写着——“市殡仪馆一值班大爷夜班时意外坠入焚化炉身亡”。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爷？不是李轻？

我点开新闻仔细查看，里面的配图照片不是李轻，而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老人，虽然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火葬场门口的那个看门大爷！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手机差点没从我手里滑出去。

真正死的人不是李轻，而是那个看门大爷！那个半个月前告诉我“李轻早就死了”的老大爷，那个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的老大爷，他竟然才是真正的死者！

我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所有之前以为的“真相”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恐惧和混乱。

难道我一直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而我以为的活人却是我该警惕的对象？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但新闻报道白纸黑字，容不得我怀疑。我急匆匆地又回到李轻的值班室，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李轻刚把那份冰块外卖放在桌上，看到我突然又折返，他有些疑惑地问我：“小兄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顾不上礼貌，也顾不上解释，直接开口询问他关于大爷的事情，声音有些颤抖：“李老板，那个……那个看门的大爷，他是不是……是不是几个月前就……”

李轻看我脸色苍白，眼神慌乱，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更甚，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向我讲述了那个看门大爷的悲惨故事。

“你是说老赵啊？唉，可怜的人。”李轻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他是个孤寡老人，儿女不孝顺，根本不管他。老赵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培养儿子上了。结果儿子长大后，就只知道啃老。老赵年纪大了，没法干重活，村里的干部看他可怜，给他找了火葬场看门的工作，好歹有点收入，勉强糊口。可悲的是，他那个不孝子，每个月都会找上门，把老赵辛辛苦苦挣来的微薄工资抢走，一分不剩。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李轻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又继续说道：“老赵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下，竟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钻进了焚化炉……等我们第二天发现的时候，炉子都已经停了，人……人也早就烧成了灰……”

听完李轻的讲述，我感到一阵椎心泣血的悲伤和唏嘘。那个大爷，我以为他只是迷信的老头，却没想到他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我回想起他每次见到我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也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绝望。原来他是在那样绝望的情况下，才选择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心里沉甸甸的，为大爷的遭遇感到无比的惋惜和心痛。

我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向李轻道谢，准备告辞。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我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就在我走到值班室门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李轻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小兄弟，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李轻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飘进我的耳朵，“每次给我点外卖，怎么每次都能是你接到呢？”

我听到他这句话，身体猛地僵住了。我的心里顿时拉响了警报，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细节！这话听起来很普通，但结合我之前的经历，尤其是“鬼打墙”和看门大爷的死讯，我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开始感到强烈的不安，寒意直冲脑门。

我没有回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冲出值班室，快步穿过走廊，想尽快回到火葬场的大厅，然后离开这里。

可无论我怎么走，大厅的出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了一样，我怎么也走不出去！我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困在了鬼打墙里，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加严重，我甚至连大门都看不到了！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空气变得黏稠，仿佛无形的手在拉扯着我。

那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这才反应过来，李轻刚才那句话，还有他那平静到诡异的语气，以及他“每次都能是你接到外卖”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情况，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就在我绝望地在大厅里转圈的时候，一股阴冷的风突然从背后袭来。那风带着一种腐朽和冰冷的气息。我猛地转身，只见李轻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我的身后。

他的脸上是渗人且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开。那笑容在我看来，比任何厉鬼的狰狞都要恐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又指了指我，阴恻恻地说：

“今晚……那个老头不在……你……死定了……”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我这才反应过来，李轻就是鬼！他要杀我！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那个不断给我下订单的，那个沙哑的声音，那个威胁我亲自上门取外卖的，一直都不是什么活着的李轻，而是真正的厉鬼——李轻！而那个看门大爷，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提醒我，才不断出现，才告诉我那些看似矛盾的信息！

我彻底绝望了。我以为的活人，竟然才是真正的索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