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十二月，寒风刺骨，但大学城里的暖气却开得足足的，让人窝在宿舍里，只想抱着手机刷视频。我叫李明，如今是C大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每天穿梭在图书馆、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生活过得像上了发条般精确而又充实。

“明哥，这代码又卡在这儿了，你过来看看！”室友张强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他眉毛拧成了麻花。

我放下手里的书，瞥了一眼屏幕，随手敲了几行代码，bug很快就被我找出来。张强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愧是明哥，学神就是学神！”

我笑笑，心里有些飘飘然。这种被崇拜的感觉，是我在村子里时从未体会过的。那时候，我只是个一心想考出大山的穷小子，除了学习好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到了大学，周围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城市里光怪陆离的一切，都让我感觉自己脱胎换骨。

尤其是，这里的女孩子，和我们村里的完全不一样。她们穿着时髦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容，谈吐优雅，见识广博。我的新女友，叫小雪，是新闻系的系花，皮肤白皙，长发披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别提多好看了。

“明，晚上去看电影吗？新上映的那部爱情片，我期待好久了！”小雪发来微信，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她：“好啊，看完电影我们去吃火锅怎么样？”

放下手机，我心里暖洋洋的。和小雪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活在梦里。她聪明又漂亮，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也变得更好了。我们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在图书馆里自习，在咖啡馆里聊天，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偶尔，我会收到几条来自老家的信息，或者几个未接来电。屏幕上显示的通常是陈雯或者宋铁的名字，甚至还有我爸妈的。但我总是习惯性地选择性忽略。大学生活太精彩了，我根本没时间去回忆那些陈旧的往事。

“李明！”张强又叫了我一声，打断我的思绪，“你电话响了，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瞟了一眼，不是小雪。屏幕上亮着的是“陈雯”两个字。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喂，陈雯？”我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自己都没注意到。

电话那头，陈雯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点点村子里特有的乡音：“明哥，你最近好吗？学习忙不忙啊？”

“挺好的，忙，当然忙。”我含糊其辞，随手翻着手里的书，心不在焉地应着。

“哦，那就好……我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啊？上次说的，把我和宋铁介绍去大城市的事儿，你还记得吗？”陈雯的声音带着期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操，这事儿我早就忘了！考大学前，我和陈雯、宋铁，我们三个发小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信誓旦旦地约定，谁考上大学，就带另外两个一起出去闯荡。我还说要请全村人参加我和陈雯的婚礼。那时候的誓言，在如今看来，是那么的幼稚可笑。

“这个……现在说这个还早吧，我这才大三呢，还没毕业，哪有能力把你们带出去？”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甚至能想象到陈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蒙上一层失望的雾气。

“哦……也是哈。那……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啊？村里人都挺想你的。”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再说吧，学校这边事儿多，忙得很。”我敷衍道。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吧……那你注意身体啊。”陈雯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心里有点烦躁。陈雯总是这样，时不时地打电话，问这问那。她大概还沉浸在那些老旧的约定里吧。可我已经走出来了。

“谁的电话啊？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张强好奇地问。

“哦，老家一个朋友，瞎聊几句。”我随口答道。

很快，小雪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视频通话。

“明！你在干嘛呢？”屏幕里，小雪俏皮地眨了眨眼，背景是她的宿舍，几个室友正在嘻嘻哈哈地闹着。

“刚忙完，正想着你呢。”我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和她聊天，我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我们又聊了半个小时，关于电影，关于火锅，关于大学里的一些趣事。

挂掉小雪的视频，我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是陈雯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明哥，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脏猛地一跳，感觉像被人戳穿了什么秘密。我没有回。假装没看到，直接把手机屏幕关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雯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每次我看到她的名字，都会下意识地按掉。有时也会觉得有些愧疚，但很快就被新的大学生活冲淡了。我的微信列表里，她的头像渐渐地沉入了谷底，被一堆新的大学同学和社团群聊淹没。

我甚至开始跟小雪抱怨：“我老家一个发小，总是给我打电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弄得我挺烦的。”

小雪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不想接就不接呗，反正你现在在大学里，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不能总是被过去束缚住嘛。”

她的话让我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是啊，我有了新生活，我不能被过去束缚。于是，我彻底地，不再接陈雯的电话了。

我以为，就这样，过去的一切就会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记忆里，就像那些不再使用的旧课本一样，被时间蒙上灰尘，直到被彻底遗忘。

直到那个深夜，我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我很久没有见过的名字——“奶奶”。

我愣了一下。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腿脚不便，平时都是我爸妈给她打电话。她很少直接给我打。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通了。

“喂，奶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语速极慢，“明儿……你、你快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怎么了？您身体不舒服吗？我爸妈呢？他们怎么没给您打电话？”我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别问了……快回来……你、你不想死……就、就赶紧回来……”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奶奶，您到底怎么了？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别废话……回来……现在……立刻！”奶奶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森冷的命令。

“你不想死，就回来！”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被吓得连夜从宿舍里爬起来，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跟室友撒了个谎说家里有急事，便冲出了宿舍。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必须回去。我听得出奶奶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那不是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心，那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警告。

我几乎是逃命般地冲向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乡的硬座票。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奶奶那句冰冷而充满威胁的话：‘你不想死，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