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潘家园雾气缥缈。
顾文打开车门,韩钦半眯着眼,递给他一张纸。
“这上面的东西必须找齐了再回来!”
说完他头一歪,在车里呼呼大睡。
顾文白了他一眼,关上车门。
这里是传说中的“鬼市”,只有在这个点儿,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才敢露头。
顾文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冲锋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猫着腰穿梭在摊位间。
“看货不问路,交易不说话”。
这是第一次来这时,韩钦告诉顾文的规矩。
顾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上面的东西刁钻得很:浸过七七四十九天黑狗血的洛阳铲头,特定年份的陈年糯米,还有一种只有云贵那边老苗医才会配的避毒虫香囊。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外围那些卖假古董做旧工艺品的摊子。
那些都是糊弄洋鬼子和外行肥羊的,真东西都在里头的“生坑”区。
所谓的“生坑”,就是刚从地底下带出来的,土腥味还没散干净的货。
到了地头,先是转了两圈,最后顾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件军大衣,面前的破油布上,稀稀拉拉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铲头。
顾文也不废话,伸手抄起一个铲头,入手一沉,那分量压手。
一股子混合着陈年土腥味和淡淡血气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是真见过血的家伙,而且是那种“红货”。
他又接连掂了几个,最后把其中唯一一个真品挑了出来。
这铲头看着不起眼,但锻造的钢口极好,关键是那股子黑狗血的腥燥味已经渗进了铁纹里,是辟邪的利器。
摊主一直没抬头,直到顾文选中了那个铲头,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
顾文没说话,伸出右手,在袖子里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是行里的暗语,意思是“懂行的,给个实诚价”。
摊主眼神一变,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然懂这套老规矩,赶紧在袖笼里回了个手势。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价格压到了底。
摊主无奈,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来了句:“小伙子,还挺行的!”
顾文笑笑,利索付了现金,把铲头揣进包里,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
剩下的东西转悠了好半天,还有一半没找着。
顾文有些乏了,不打算多留,想着白天再来逛逛。
这潘家园的鬼市,水深王八多,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是非。
他压低了帽檐,顺着人流往出口方向摸去。
路过西南角的时候,一个油滑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老板,您是行家,这东西要是放在亮处,我都不敢拿出来给您看。这是我家老爷子当年从底下带出来的,要不是家里遭了难,急着这几万块钱救命,这种传家的宝贝,我是死也不会出手的。”
顾文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摊位极其简陋,就一块破布,上面摆着个盒子。
摊主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他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滴溜溜乱转。
顾文认识他,这人叫林帆,专门做坑蒙拐骗的勾当!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典型的暴发户。
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那是劳力士的大金表,脸上写着“人傻钱多”四个字。
此刻,这暴发户正捧着那盒子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显然是被林帆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顾文看了一眼那所谓的“宝贝”,是一块巴掌大的古玉。
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玉通体透红,像是里头沁满了血,看着确实唬人。
“血沁古玉?”暴发户咽了口唾沫,声音都颤了,“这……这是正经的红货?”
“那可不!”林帆一看有戏,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眼圈瞬间就红了,“这是战国时期的物件,那是陪着大将军下葬的。这血色,那是几千年的精血渗进去的,能辟邪挡灾,是大大的吉兆啊!大哥,我看您面相富贵,这东西跟您有缘,换了别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顾文站在阴影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把戏,也就骗骗这种外行肥羊。
那块玉,虽说做旧的手法挺高明,表面还特意做了“橘皮纹”和“土蚀痕”,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在行家眼里,这一眼就是假的。
真正的血沁,颜色发暗发黑,而且是顺着玉石的纹理往里渗,深浅不一,那是几百上千年氧化出来的结果。
可这块玉,红得刺眼,亮的浮躁,颜色全浮在表面上,且分布得太过均匀。
这是典型的“提油”作假,而且是手段比较低劣的那种——把成色一般的玉料扔进刚宰杀的羊肚子里,连着羊血一起煮上几天几夜,或者干脆用化学试剂泡。
这种东西别说辟邪了,带着一身的羊膻味和化学残留,戴久了还得起疹子。
这种“杀猪盘”在鬼市每天都要上演八百回,顾文也懒得管。
行有行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没必要为了个不认识的暴发户去惹一身骚。
林帆将东西装进盒子准备递给暴发户。
顾文摇了摇头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马灯的光亮正好扫过林帆的腰间。
那里挂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了一下。
顾文的目光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