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名状

手电筒的光束像是一把利剑，死死抵在周阳的脸上。
张涛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芒变幻莫测。最初看到死党还活着的庆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到鬼魅般的惊悚，紧接着，是深深的怀疑，以及一种重新审视陌生人的锐利。
作为在市委办摸爬滚打了几年的“人精”，张涛太清楚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纸。这是一颗当量足以把整个江州市官场夷为平地的核弹。
“把手电筒关了。”
周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静得让人害怕。
张涛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猛地把手电筒的光束压低，照向浑浊的水面，然后两步跨到周阳面前，一把揪住周阳湿透的衣领，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狠厉：
“周阳，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这东西……到底哪来的？”
周阳没有挣扎，任由张涛揪着领口。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顺着身后的铁架子缓缓滑落，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水里，脸上却挂着一丝惨笑。
“我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信吗？”
“少他妈跟我扯淡！”张涛低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周阳一脸，“这上面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上面的关系网，连市委办都没几个人能理得清！你一个档案馆坐冷板凳的，每天除了喝茶看报纸就是整理垃圾，你能弄出这个？”
“你说对了，就是整理垃圾。”
周阳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到肉时的光芒。
“涛子，你知道吗？档案馆那地方，虽然冷，但它是所有秘密的终点。那些大人物觉得没用的废纸、报销单、会议记录草稿，最后都会扔到我那儿去。”
周阳伸出满是伤口的手，指了指张涛手里攥着的那张纸：
“三年。整整三年。我每天第一个到单位，最后一个走。别人以为我在装勤快，其实我在拼图。一张餐饮发票，对应一个审批项目的时间点；一个看似无关的签字，对应一笔资金的流向。我把几万张废纸里藏着的信息，一点一点抠出来，拼成了这张图。”
张涛听着周阳平静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洪水还要冷上十分。
他松开了周阳的衣领，后退半步，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周阳，我真傻，真的。”张涛喃喃自语，“大家都觉得你是个只会逆来顺受的软柿子，连林微微那个婊子都能骑在你头上拉屎。没想到啊……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老实人？”周阳嗤笑一声，从水里捞起一把浑浊的泥沙，用力攥紧，“老实人就该被绿吗？老实人就该被那辆奥迪车溅一身泥还只能赔笑脸吗？涛子，今晚我想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当老实人只有死路一条。这张图，是我这三年唯一的心血，也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我要用它，换一条路走。”
“你想干什么？”张涛晃了晃手里的纸，眼神闪烁，“你想拿这个去纪委？还是去省里？周阳，你别天真了。这东西一旦露面，还没等你走出江州，你就得横尸街头！赵建国是什么人？那是这里的土皇帝！”
“我不去纪委，也不去省里。”
周阳盯着张涛，一字一顿地说：
“这东西在我手里，是催命符。但在有些人手里，就是杀人的刀。涛子，你在市委办，你比我更清楚，现在市里的局势吧？”
张涛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闪过市委大院里那些波诡云谲的派系斗争。
“你是说……新来的那位？”张涛试探着问道。
“对。”周阳点了点头，“新来的市委书记一直被本土派架空，手里没权，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如果你把这把刀递到他手里，你说，这是什么？”
“这是投名状。”张涛脱口而出，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送到那位手里，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不仅周阳能翻身，连带着他这个“递刀人”，也能从此平步青云，成为书记的心腹。
风险巨大。但收益，更是大得让人发狂。
张涛沉默了。
库房里只剩下洪水拍打货架的声音。
他在权衡。一边是可能粉身碎骨的风险，一边是原本遥不可及的青云之路。
几秒钟后，张涛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原本的恐惧和犹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绝。
“周阳，你信得过我吗？”
“我要是信不过你，刚才就不会让你看见它。”周阳看着他，目光坦荡。
“好！”
张涛咬了咬牙，没有把那张纸还给周阳，也没有撕碎它。
他迅速解开自己那件名牌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最内侧的一个防水口袋。那是他平时放私房钱和重要证件的地方，绝对干燥，绝对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因为受潮而略显瘫软的图谱重新折叠整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嘶啦——”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
“东西我带走。”张涛看着周阳，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在市委办有渠道，我知道该怎么送上去，送给谁最合适。你在档案馆人微言轻，拿着它就是找死。这颗雷，我替你背了。”
周阳深深地看着张涛，眼眶微微发红。他知道张涛这句话的分量。
“涛子，谢了。”
“少来这套。”张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咱们兄弟俩，要么一起死在泥坑里，要么一起爬上去，站在那群王八蛋头上撒尿。这买卖，划算！”
两人在黎明前昏暗的库房中对视一眼。
不需要歃血为盟，也不需要更多的豪言壮语。
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拍胸口的动作，一个生死的同盟就此达成。
周阳负责制造子弹，张涛负责寻找枪口。
“行了，别在这装深沉了。”张涛恢复了往日的干练，看了一眼水位，“天快亮了，救援队估计马上就到。你得留在这儿演戏，演好你那个‘舍命护档’的英雄角色。这东西我带出去，只要我没出事，你的前程就稳了。”
“你小心点，外面水深。”周阳叮嘱道。
“放心，老子命硬。”
张涛最后拍了拍周阳的肩膀，转身朝着那个破碎的窗口走去。
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水里的周阳，咧嘴一笑：
“周阳，等咱们翻身那天，我带你去全江州最好的场子，找最漂亮的妞，让林微微那个贱人跪着看！”
“好，一言为定。”
周阳看着张涛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那是野心落地生根的笑容。
入局的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