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个男人最后的一声低吼仿佛还在回荡。
周阳的手臂高高扬起,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痉挛颤抖。他想把这部手机狠狠砸向墙壁,砸个粉碎,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屈辱画面连同那个淫荡的女人一起从脑海中抹去。
“啊——!”
周阳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吼。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嗡——”
掌心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这微弱的震动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周阳即将崩溃的癫狂气球。
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发件人显示的是:张涛。
周阳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短信是一条加密信息,内容简短得令人发指,却又字字千钧:
“事成了,等调令。”
只有六个字。
周阳高举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几秒钟后,那只紧绷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呼……呼……”
周阳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刚才那股要把世界毁灭的怒火,在这六个字面前,如同遇到了液氮,瞬间冷却凝固,化作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沉淀到了骨髓深处。
“事成了……”
周阳低声重复着,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狠厉笑容。
“林微微,赵建国,你们给我等着。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再摔手机,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在床头,仿佛那是他此刻最珍贵的武器。
……
一周后。
暴雨留下的痕迹已经逐渐从这座城市褪去,但有些地方的淤泥却永远留在了人心底。
市档案馆,馆长办公室。
大门敞开着,初秋的阳光洒进来,却照不透这里陈腐的官僚气息。
馆长老刘正惬意地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唾沫横飞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高谈阔论。
“喂?老王啊!人事那边怎么说?那个处分文件还没走完流程?”
老刘猛吸了一口烟,一脸的不耐烦,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什么?还要再核实?核实个屁!事实清楚得很!周阳那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什么,老刘根本不听,直接打断:
“你别跟我扯什么抢救档案!那是抢救吗?那是破坏公物!好好的铝合金窗户,那是国家财产,他说砸就砸了?要是每个人都像他这么逞英雄,这单位还要不要规矩了?”
老刘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红头文件,那是关于开除周阳公职的草拟方案。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满是轻蔑和不屑。
“老王,我跟你交个底。这小子平时就木讷,也不懂人情世故,留着也是个累赘。这次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他清理出去,给咱们单位省个编制。”
老刘对着电话冷笑道:
“背景?哼,他能有什么背景?爹妈都是下岗工人,三年前考进来的愣头青。这种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谁会在乎?”
“行了行了,你赶紧把流程走了。这种害群之马,我一天都不想在档案馆看到他。让他滚蛋,回去搬砖都比在这强!”
老刘正说得起劲,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把周阳踢走后,怎么安排自家那个刚毕业的侄子进来顶缺。
就在这时。
“铃铃铃——!!!”
办公桌角落里,那部常年落灰、鲜少响起的红色座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铃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催命的警报。
老刘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嘶——谁啊这时候打保密电话……”
老刘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很清楚,这部红色电话直通市委和市政府核心部门,平时只有在那边下达重要指示时才会响。
他慌忙把手机扔在桌上,连“再见”都顾不上跟老王说,赶紧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恭敬谄媚的笑脸,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听筒。
“喂,您好,这里是市档案馆,我是刘建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却冷峻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市委办干部一处。”
“哎哟!原来是市委办的领导!”老刘的腰瞬间弯了下去,哪怕隔着电话线,他也本能地摆出了点头哈腰的姿态,脸上的肥肉堆成了一朵菊花,“领导有什么指示?我们档案馆一定坚决落实,全力配合!”
“刘馆长,不需要你配合什么大动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来传达市委陈书记的直接指示。关于你们单位周阳同志的调动问题。”
“周……周阳?”
老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开除通知”,声音开始结巴:
“领……领导,您是不是搞错了?周阳?那个……那个科员周阳?”
“怎么?刘馆长觉得市委的调令会搞错名字?”对方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说,你对陈书记的亲自点将有意见?”
“不不不!绝对没有!绝对没有!”
老刘吓得浑身一激灵,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慌忙用手背擦了一把,声音都在颤抖:
“我……我只是太意外了。周阳同志平时表现……表现……”
“周阳同志在这次暴雨灾害中,表现英勇,不顾个人安危抢救核心档案,这种精神正是市委现在急需的。”
对方根本没给老刘解释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
“调令马上就会发到你们单位。市委办综合二科现在急需人手,陈书记点名要周阳立刻、马上过来报到!刘馆长,你那边没什么阻力吧?”
“没阻力!绝对没阻力!”
老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市委办综合二科?那是给市委主要领导服务的核心部门!陈书记亲自点名?
这哪里是调动,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那就好。让周阳同志半小时内到市委大楼,不要耽误工作。”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老刘手里还紧紧攥着听筒,保持着那个点头哈腰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几秒钟后,他才机械地放下听筒,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阳……市委办……陈书记……”
老刘看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被他视为蝼蚁、随时可以捏死的周阳,怎么会突然抱上了市委书记的大腿?
“完了……差点闯大祸……”
老刘猛地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了桌上那份显眼的“开除公职处分决定”上。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现在看起来都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是市委办的人知道他正准备开除书记点名要的人……
“嘶啦!”
老刘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份文件,双手颤抖着将其撕得粉碎。
“撕了!赶紧撕了!”
他一边撕,一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从来没有这份文件……从来没有……周阳是我们单位的骨干……是英雄……”
撕碎的纸屑如下雪般飘落。老刘慌慌张张地抓起那堆碎纸,一股脑地塞进脚下的垃圾桶,甚至还嫌不够,又从旁边拿了几张废报纸盖在上面,用力踩了两脚。
做完这一切,他才虚脱般地扶着桌子,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颤抖着拨通了总务科的号码。
“喂……我是刘建设。”
老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快……快去通知周阳同志,让他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不!等等!”
老刘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对着电话吼道:
“不用他来!告诉他在原地等着!我亲自过去找他!哪怕是用轿子抬,也要把他给我抬到市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