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短命岗

市委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大开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那股凝固般的压抑感。
“哒哒哒哒……”
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啄木鸟在枯树上凿洞。间或响起的电话铃声，成了这死寂氛围中唯一的调剂。
周阳端坐在那个象征着二处权力核心的红木大桌后，手里拿着一份赵建国副市长近期的行程表。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虽然只是个科员编制，但因为贴着“专职秘书”的标签，在这个大院里，他的级别在无形中甚至压过了很多副处级干部。
然而，此刻并没有人上来巴结他。
周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埋头工作的同事们，虽然不再像之前赵佳勋在时那样明目张胆地嘲讽，但每当周阳的视线投过去，他们就会像触电一样迅速避开，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疏离、审视，甚至带着一丝看死人的怜悯。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绑在祭坛上，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周阳拿起一份需要交接的文件，走到邻桌一个中年男科员面前。
“你好，我是周阳。关于赵副市长明天的调研材料，我想核对一下……”
“都在那个蓝色文件夹里，你自己看吧。”
中年科员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语气冷淡得像是一块冰，“我手头还有个急件要处理，没空。”
周阳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他淡淡地收回手：“好，谢谢。”
回到座位上，周阳翻阅着那些杂乱无章的交接文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就是机关单位最擅长的“冷暴力”。不打你，不骂你，但把你当空气，让你在这个集体里彻底孤立无援。
“看来，我这位老板的人缘，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啊。”周阳心中暗道。
这种全员孤立的局面，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新人，更因为他服务的主子——赵建国。那个在市里树敌无数、为人刻薄阴狠的“土皇帝”，早已让身边的工作人员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想跟赵建国的人沾边，生怕哪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周阳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空无一人。
周阳刚把水杯放到接水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茶水间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咔哒。”
周阳没有回头，依然看着饮水机里流出的热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过第一关。”
张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并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探头，确认两人所站的位置正好是摄像头的死角后，才几步跨到周阳身边，压低了声音：
“感觉怎么样？那把椅子坐得舒服吗？”
周阳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椅子挺软，就是周围的风有点冷。一个个看我就像看瘟神一样，怎么，赵建国的名声这么臭？”
“臭？那叫烂！”
张涛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想了想这里是禁烟区，又烦躁地塞了回去，“周阳，咱们是兄弟，有些话在外面不能说，但现在你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我必须给你交个底。”
周阳眼神一凝：“你说。”
“你知道你屁股底下那个位置，在咱们市委办私底下叫什么吗？”张涛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阴森气。
“叫什么？”
“短命岗。”
张涛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赵建国分管城建和国土这几年，前前后后换了七任秘书。你知道干得最长的有多久吗？”
周阳摇了摇头。
“半年。”张涛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最短的一个，才干了二十八天。连试用期都没过，直接被赵建国找借口踢到了下面的环卫局去扫大街，这辈子算是毁了。”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即使赵建国脾气再大，也不至于换得这么勤吧？秘书是领导的脸面，频繁换人，他脸上挂得住？”
“他要在乎脸面，他就不是赵建国了。”
张涛向门口张望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道：“换人的原因只有两个。第一，受不了他那个暴躁如雷的脾气。赵建国骂人是不带脏字但专门诛心的，急眼了甚至会拿烟灰缸砸人。之前有个秘书，就是因为泡茶的水温高了一度，被他当众泼了一脸开水。”
周阳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那第二呢？”
“第二……”
张涛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讳莫如深，“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该看的东西？”周阳眉头微皱。
“赵建国这个人，私生活极其混乱，可以说是荒淫无度。”张涛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厌恶，“他在外面有多少情妇，连纪委都查不清。关键是，这人有个毛病，他喜欢刺激。他不分场合，哪怕是在办公室里，只要兴致来了，也是想干就干。”
说到这里，张涛特意看了一眼周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之前的几任秘书，有好几个就是因为撞破了他的好事，或者不小心看到了不该出现在办公室里的女人内衣、甚至是用过的避孕套，第二天就直接消失了。所谓的‘清理门户’，不过是他心虚罢了。”
周阳听着这些，脑海中浮现出赵佳勋那副淫邪的嘴脸。果然是有其叔必有其侄，这一家子的基因里都刻着肮脏和下流。
“你的意思是，我得当个瞎子？”周阳淡淡地问道。
“不仅要当瞎子，还得当聋子，当哑巴。”
张涛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周阳的肩膀上，“周阳，我知道你有野心，也知道你想报复。但赵建国是只成了精的老虎，吃人不吐骨头。在他身边，你必须学会‘眼瞎耳聋’。哪怕你推门进去，看见他在办公桌上按着女人在干那档子事，哪怕那女人叫得再浪，你也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要学会帮他关好门，守在外面别让人进去。”
张涛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记住，你是去当秘书的，不是去当道德模范的。只要他不倒台，他就是你的天。在他倒台之前，你得比任何人都忠诚，比任何人都像条狗。只有这样，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明白吗？”
周阳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那些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最终沉入杯底。
“我明白。”
周阳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冷厉，“从今天起，我就是个瞎子。哪怕他赵建国在我面前杀人放火，只要火没烧到我身上，我就只负责递打火机。”
张涛看着周阳这副神情，心中微微一颤。他发现，经历了昨晚那场变故后，眼前这个昔日的老实人，似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变得冷酷，变得狠辣，变得……更适合这个吃人的官场。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张涛松了一口气，收回手，“行了，水接得差不多了，赶紧回去吧。出来太久容易被人盯着。记住，第一场考验马上就要来了，赵建国下午三点有个会，你得提前去他办公室报到。”
“谢了，涛子。”
周阳没有多说废话，端起水杯，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冷厉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那副平静、谦卑甚至略带一丝木讷的面具。
回到工位上，周阳将水杯轻轻放下。
周围那些探究、审视的目光依然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赵建国副市长近期行程安排》
看着那个名字，周阳的嘴角微微上扬。
“短命岗么？呵。”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赵建国，咱们来看看，到底是谁先送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