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的食堂,是整个明德中学最喧嚣的所在。
几千名学生聚集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饭菜香气,以及无数青春期荷尔蒙发酵后的汗味。在林呦的“通感”世界里,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的烂泥黄色,随着热浪在空气中翻滚。
林呦端着不锈钢餐盘,像只不起眼的灰老鼠,缩在食堂最边缘的角落里。
她没有摘下降噪耳机,只是将降噪模式调低了一档。这能让她在保护听觉神经的同时,勉强捕捉到那个特定方位的动静。
“哟,这不是我们的‘特困生’孙浩吗?”
一道刺耳的公鸭嗓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精准地钻进林呦的耳朵。
林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向三点钟方向望去。
那里是食堂的C区,几张桌子被强行拼在一起。以赵野为首的七八个男生正大马金刀地坐着,将一个身形瘦削的男生围在中间。
那是孙浩,高二(3)班唯一的贫困生,靠学校的全额助学金勉强维持学业。此刻,他正捧着一个最廉价的铁饭盒,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那堆毫无油水的白菜里。
“说话啊,哑巴了?”赵野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只脚大咧咧地踩在孙浩椅子的横杠上,鞋底在那根细细的金属杠上碾来碾去,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林呦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赵野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红黑配色的限量版联名球鞋,鞋底有着夸张的波浪纹路。那种橡胶与金属摩擦发出的声音,虽然被食堂的嘈杂声掩盖了大半,但在林呦的耳朵里,依然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
频率,吻合度70%。还需要更清晰的样本。
“赵哥问你话呢!”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小跟班嬉皮笑脸地推了孙浩一把,“今天吃的什么好东西?让咱们开开眼呗。”
孙浩被推得身子一歪,手里的饭盒差点打翻。他颤抖着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没……没什么,就是食堂的大锅菜……”
“大锅菜?”赵野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身子前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咱们学校还有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来,给我看看。”
说着,他伸手一把抢过孙浩的饭盒。
“还真是清汤寡水啊。”赵野嫌弃地皱起鼻子,用筷子在孙浩的饭盒里搅了搅,“我说孙浩,你家里穷得连肉都吃不起了?这种泔水你也咽得下去?”
“还……还给我……”孙浩红着眼眶,伸手想去抢,却不敢真的碰到赵野,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蜷缩着。
“还给你?急什么。”赵野高举着饭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转头对周围的跟班大声说道,“哎,你们看,这像不像咱们刚才倒掉的剩饭?我看这小子平时也就是吃剩饭的命。”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哥说得对,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孙浩,要不你去垃圾桶里翻翻?说不定能翻到半个鸡腿呢!”
羞辱声如潮水般涌来。周围吃饭的学生有的冷漠地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有的则兴奋地掏出手机,开启了录像模式,等待着更劲爆的画面。
没有人上前。在这里,赵野就是规矩,就是没人敢惹的恶犬。
林呦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急着吃饭,而是慢慢咀嚼着一块有些发硬的土豆,像是在品尝某种复仇的前菜。
“既然这菜这么难吃,赵哥我今天心情好,给你加点料。”
赵野狞笑着,端起自己面前那个还没吃完的餐盘。里面剩下的大半碗红油剩汤,混杂着咬过的鸡骨头和擦嘴的纸巾。
孙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赵野……你别……求你了……”
“别客气,这可是小灶,一般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话音未落,赵野手腕一翻。
“哗啦——”
那盘混杂着唾液和油脂的残羹冷炙,顺着孙浩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浇了下去。
油腻的汤汁顺着孙浩枯黄的头发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流进了他的衣领。那一瞬间,孙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哈哈哈哈!这才像样嘛!”赵野拍着桌子狂笑,脚下那双球鞋在地板上狠狠跺了几下,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滋——滋——”
林呦的筷子停住了。
就是这个声音。
急停,摩擦,那种特殊的橡胶质地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高频尖啸。
与半年前那个暴雨夜,墙壁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完全重合。
林呦放下了筷子。
确认完毕。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她站起身,端着只吃了一半的餐盘,慢吞吞地走向回收处。但在经过汤品窗口时,她脚步一转,又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
“同学,刚出锅的,小心烫啊。”食堂阿姨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谢谢。”林呦轻声回应,双手捧着那碗滚烫的红汤,指尖感受着那透过瓷碗传来的灼热温度。
大约八十五度。足够让人铭记终生,又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残的温度。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计算着距离。
C区到出口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块地板稍微翘起了一点边缘。
赵野此时已经羞辱够了,正一脸嚣张地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扔在满身狼藉的孙浩身上。
“走了,这儿味儿太冲,熏死老子了。”
赵野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往外走,那种不可一世的姿态,仿佛整个世界都要为他让路。
距离,七米。
林呦低着头,看似慌乱地捧着汤碗,脚步匆匆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她的眼神涣散,像是被周围的嘈杂声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可怜。
距离,四米。
赵野正在回头跟身后的小弟吹嘘:“看见没?这种废物就得这么治,不然他还以为……”
距离,两米。
林呦的心跳平稳如初,脑海中却已经画出了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就在两人即将交错的那一瞬间,林呦的左脚“不经意”地绊在那块微翘的地板边缘。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慌的惊呼从她嘴里溢出。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而在失衡的同时,她捧着汤碗的双手,却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顺势向前一送。
这是一个在物理学上无懈可击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