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蝉事件过后的第二天,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刺眼,但对于高二(3)班的赵野来说,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灰暗的噪点。
尽管昨天傍晚那场尿裤子的闹剧让他成了全校的笑柄,但他还是来了。为了维持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校霸”尊严,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一只发光的死虫子吓破胆,他硬着头皮坐在了教室里。
只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即使是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清晰地看到赵野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他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浑浊的乌青,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这一节是数学课。
讲台上,严肃的中年数学老师正板着脸,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书写着复杂的几何证明题。
“哒。”
粉笔头重重地点在黑板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圆点。
“哒、哒、哒。”
随着老师书写速度的加快,粉笔撞击黑板的声音变得密集而有节奏。
这原本是枯燥课堂上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此刻传进赵野那早已神经衰弱的耳膜里,却像是经过了某种恶毒的变频器,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坐在赵野前排的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男生,实在是忍受不了赵野在后面急促的呼吸声和抖腿带动的桌椅碰撞声,忍不住小声回头说道:
“赵野……你能不能别抖了?桌子一直在响,我没法记笔记了。”
若是平时,赵野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今天,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双眼发直地盯着黑板,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
前排男生一愣,皱着眉问:“听见什么?只有老师写字的声音啊。”
“不对……不是写字……不是……”
赵野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粗砂。
在他的听觉世界里,那个“哒、哒”的声音正在迅速异化。那不再是粉笔摩擦黑板的酥松声,而是一种更沉闷、更湿润、更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嚓。”
那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是人体从高空坠落,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时,骨骼瞬间碎裂的声音。
“这道题的辅助线是关键,大家看好。”数学老师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异常,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在黑板上画下一条虚线,“哒哒哒——”
这连续的敲击声,听在赵野耳中,就像是那具摔碎的身体在地上无助地抽搐、骨头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别敲了……别敲了!”
赵野双手猛地抱住脑袋,十指死死地扣进头发里,痛苦地低吼出声。
前排男生被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脖子,不敢再吱声。
然而,折磨并没有结束。
窗外,操场边的老槐树上,几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正在嘶鸣。
“知——了——知——了——”
那原本属于夏天的聒噪蝉鸣,此刻穿过半开的窗户,钻进赵野的大脑,竟然也开始扭曲变形。
那声音被拉长、变调,原本高亢的虫鸣变得微弱而凄厉,像是某种濒死的生物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口气。
“救……我……”
“救……救……我……”
赵野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震颤,目光惊恐地投向窗外。
那里明明只有随风摇曳的树叶,但在他眼里,那树叶的阴影仿佛变成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形,正挂在树梢上,对着他张开嘴。
“不是知了……是他在叫……是路鸣在叫……”
赵野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如雨般落下,瞬间浸湿了领口。
数学老师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目光严厉地投向教室后排:
“赵野!你在干什么?上课时间大呼小叫,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别在这儿扰乱课堂纪律!”
这一声呵斥,在全班同学听来只是严厉的批评,但在赵野听来,却像是审判官最后的宣判。
“不……不要……”
赵野并没有理会老师,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教室那扇紧闭的后门。
在他的幻觉里,门缝处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吱呀——”
虽然现实中那扇门纹丝未动,但在赵野的耳中,那扇门已经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扭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穿着染血的校服,少了一颗纽扣的领口敞开着,脖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断角度,浑身散发着刺鼻的薄荷油味和血腥气。
是路鸣。
是他回来了。
“啊!!!”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终于彻底引爆。
赵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哗啦——!”
他面前的课桌被那股蛮力狠狠掀翻,沉重的书桌砸在地上,书本、文具盒瞬间洒了一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全班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惊叫出声,纷纷回头。
只见赵野像个疯子一样站在过道里,背紧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他的一只手疯狂地挥舞着,另一只手指着那扇空无一人的后门,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别过来!你别过来!!”
赵野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站不稳!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气得满脸通红,把手中的粉笔狠狠地摔在讲桌上,断成两截:
“赵野!你发什么疯!这里是课堂!把桌子给我扶起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
赵野根本听不见老师的声音,他现在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向他逼近的厉鬼。他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同桌的水杯、地上的书本,疯狂地砸向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想吓吓你……是你自己不经吓!是你自己命短!”
“别找我……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啊!!”
随着这几句语无伦次的吼叫,原本还在看热闹或者是感到愤怒的同学们,脸色瞬间变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赵野粗重的喘息声和他疯狂的咆哮。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中从最初的惊讶转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鄙夷。
“他在跟谁说话?”
“他说……‘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天哪,他是在说路鸣吗?”
“那个门口……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坐在后门附近的几个女生更是吓得脸色苍白,连书都顾不上拿,尖叫着起身逃离了座位,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数学老师也被赵野这副癫狂的模样吓住了,他看着那个对着空气挥拳、踢打,嘴里胡言乱语的学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地指着门口:
“快……班长!快去叫班主任!叫保安!赵野疯了!”
“滚!别碰我!我不去天台!我不去!”
赵野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他双手抱着头,顺着墙壁瘫软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惊的鸵鸟,嘴里还在不断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凌乱的教室里,照在赵野那不停抽搐的背影上。
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曾经在走廊里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恶犬”赵野,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罪恶感和恐惧吞噬,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自己心中的厉鬼搏斗的可怜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