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梦魇与球棒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沉闷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像是某种巨兽在低沉地咆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潮湿水汽，混合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酸味和发霉的味道，黏腻地糊在皮肤上。
宿舍内没有开灯，一片死寂。
赵野独自蜷缩在下铺的角落里，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地嵌入头皮，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些恐怖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
只要一闭上眼，那就是那张该死的置顶帖。
照片里路鸣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死不瞑目、充满怨毒的眼睛，仿佛就贴在他的鼻尖上。
“滚……滚出去……”
赵野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上铺咆哮：“别他妈瞪着我！你已经死了！死了就该烂在土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宿舍惨白的墙壁。
“咔嚓——”
耳边再次幻听到那天数学课上粉笔断裂的声音，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扭曲，变成了骨骼撞击水泥地时发出的脆响。
“啊！！！”
赵野像是被烫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极度的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了癫狂的暴怒。他受够了！这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等待审判、被凌迟处死的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想玩是吧？你想找我是吧？好！老子成全你！”
他像个疯子一样扑倒在地，趴在床边，那只颤抖的大手粗鲁地伸进床底最深处的积灰角落。
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过后。
一根沉甸甸的实心金属球棒被他拖了出来。这根球棒曾经打断过隔壁职高混混的三根肋骨，是他用来确立“江湖地位”的凶器，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胆量来源。
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赵野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而神经质的笑容。
“路鸣……嘿嘿……路鸣……”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手中的球棒在空气中狠狠挥舞了一下，“老子这就来找你。既然能杀你一次，老子就能杀你第二次！哪怕你是鬼，老子也要把你砸个稀巴烂！”
“砰！”
宿舍门被那双穿着AJ的脚狠狠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
声控灯因为年久失修，接触不良，在这一声巨响后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在这诡异的频闪中，赵野提着球棒冲了出来。他的影子被灯光拉扯得极长，在那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出来啊！你不是在405吗？你不是要索命吗？”
赵野对着漆黑的走廊尽头大吼，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颤音，却又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狠戾，“躲什么躲？活着的时候是个怂包，死了也是个缩头乌龟吗？啊？！”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骤然炸响的惊雷。
“轰隆——！”
雷声震得整栋楼仿佛都在颤抖。
赵野浑身一激灵，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道黑影掠向楼梯间。
“在那儿……我看见你了！别跑！”
他大叫一声，拖着球棒，脚步凌乱地朝着通往顶楼天台的楼梯间冲去。
通往天台的这段楼梯平时鲜有人至，台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赵野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手中的金属球棒因为重量下垂，尾端重重地磕在水泥台阶上。
“滋——啦——”
金属与粗糙的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音。这声音在狭窄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割着人的神经。
“嘿……嘿嘿……听见了吗？这是给你准备的葬礼音乐……”
赵野一边往上爬，一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眼珠子不安地四处乱转，“当初……当初在天台上，你也是这么哭的……求我放过你……可是谁放过我啊？谁他妈放过我啊！”
随着他一步步上行，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
在他的幻觉里，这条原本只有两层楼高的楼梯，此刻竟然变得无限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两侧斑驳的墙壁开始蠕动，原本剥落的墙皮下，竟然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墙面蜿蜒流下，汇聚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别装神弄鬼！我不怕你！我不怕！”
赵野挥舞着球棒，狠狠地砸向墙壁。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白印，但在赵野眼里，那里却是皮开肉绽，溅射出一滩腥臭的血水。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尘土味，而是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强行钻进他的鼻腔。但这腥气中，又诡异地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那是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是路鸣生前衣服上永远带着的那种味道。
“呕……”
赵野干呕了一声，脸色惨白如纸，“这味儿……这该死的穷酸味儿……你离我远点！远点！”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左脚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台阶的缝隙里伸出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想要把他拖进无尽的深渊。
“啊！滚开！松手！给我松手！”
赵野惊恐地尖叫着，疯了一样地用右脚去踹自己的左脚跟，手中的球棒胡乱地向身后挥舞。
“呼！呼！”
球棒划破空气，什么也没打中。
但他不敢回头。
直觉告诉他，如果回头，就会看到那个满头是血、脖子折断的少年正贴在他的背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我不欠你的……是你自己没站稳……是你自己命不好！”
赵野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向上爬，鼻涕和眼泪糊满了整张脸，“别拉我……别拉我！我要杀了你！我要再杀你一次！”
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金属球棒在台阶上不断碰撞，发出“当啷、当啷”的乱响，如同急促的丧钟。
终于，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上锈迹斑斑，暗红色的铁锈在昏暗中看起来就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门虚掩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仿佛是地狱张开的一只独眼。
风，从门缝里呼啸着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赵野冲到了门前，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砸烂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身影，结束这该死的噩梦。
“路鸣！！给老子去死！！”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脚，在那暴雨将至的雷鸣声中，狠狠地踹向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一声巨响中洞开，重重地拍打在旁边的墙壁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