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我都说!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赵野跪在积水中,身体像是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在林呦精心编织的恐惧网中彻底崩塌,此刻的他,只想把肚子里藏着的所有秘密都掏出来,哪怕是那些烂在肠子里的、最见不得光的脓血,只要能换来那个“厉鬼”的一丝宽恕,他都在所不惜。
“我不该抢你的钱!这学期……这学期我一共抢了你三千四百块!我都拿去充游戏了!我买皮肤了!我还买了把橙武!那钱……那钱我不该拿啊!”
赵野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他仰着头,对着那片其实空无一人的雨幕哭喊,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还有……还有上个月!”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雨水的冷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却不敢停下,“上个月你在食堂吃饭,是我把你的餐盘打翻的!是我故意把泔水倒在你头上的!我不该骂你是猪!我不该让你舔地上的饭!我有罪!我是畜生!”
林呦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平板电脑冰凉的边缘。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剧烈起伏,记录着这个恶魔的一言一行。她的眼神依旧冷漠,像是在看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判决书。这些罪行,路鸣的日记里都写过,但亲耳听到凶手承认,那种愤怒依然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
“那天晚上……”
赵野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那天晚上我不该把你拖到天台上来!我不该眼红你的鞋子!”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那片虚空,仿佛路鸣真的就站在那里,穿着那双让他嫉妒发狂的限量版球鞋。
“我看你不顺眼……凭什么你个没人要的穷鬼能穿那么好的鞋?那是AJ倒钩啊!我都买不到!凭什么你有?!”
“我把你拖上来……我就想教训教训你!我就想把鞋抢过来自己穿两天!我也没想怎么样的!真的!”
赵野一边说着,一边疯狂地抓扯着自己湿透的头发,几缕头发连着头皮被生生拽了下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还有录音笔!那只录音笔!”
提到这个,赵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知道你在录音!我看见你口袋里的红灯在闪了!我当时……我当时怕被老师知道,怕被我爸打死!我就……我就把它抢过来了!”
“在哪儿?录音笔在哪儿?”
林呦在心里无声地质问,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只录音笔是路鸣留下的关键证据,只要能找到它……
“我把它踩碎了!就在楼下的下水道旁边!”赵野像是听到了林呦的心声,崩溃地大吼道,“我把它踩得稀巴烂!然后踢进下水道里了!就在……就在食堂后面那个窨井盖里!我都交代了!我都交代了啊!”
林呦的呼吸微微一滞。
被毁了。
最后的物证,就这样被毁了。
但没关系,今晚的录音,本身就是一份无法抵赖的铁证。
赵野还在继续他的忏悔,或者说,是一种濒死前的疯狂倾诉。
“我承认……我承认我打了你!我用球棒打了你的背!我还……我还为了泄愤,在你肚子上狠狠踹了好几脚!把你踹得像个虾米一样缩在地上起不来……”
说到这里,赵野突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满是血污的脸滑落,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那一长串令人发指的罪恶清单的末尾,在这场看似完美的忏悔即将画上句号的时候。
赵野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那片黑暗,瞳孔扩散到了极致,里面不仅有恐惧,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但我真的没推你!!!”
这一声怒吼,像是平地炸雷,甚至盖过了天空中滚滚的雷声。
“路鸣你听清楚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推你下去!”
赵野跪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双手疯狂地拍打着积水,溅起无数水花,“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哭!你还在动!你还蜷着身子想爬起来拿回你的鞋!”
“我虽然坏!虽然欺负你!但我真的没胆子杀人啊!杀人是要偿命的!我还没活够!我不敢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得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我走的时候你看得见我的!我还骂了你一句‘装死’!但我真的走了!我锁了天台门就走了!后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是不是你想不开自己跳的?或者是……或者是后来又有人来了?但我真的没动手!我要是推了你,我现在就被雷劈死!就让我全家死绝!我都认了这么多罪了,如果是我想杀你,我也认了啊!可我真的没干啊!”
赵野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作响,每一次抬起头来,眼神里都透着一种濒死者特有的、令人心惊的真诚。
那不是撒谎者的眼神。
在这极度的恐惧压迫下,在这完全崩溃的精神状态中,人的本能是求生,是坦白从宽。他连抢劫、勒索、殴打、销毁证据这些足以让他坐牢的罪名都一股脑儿地认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在面对一个“索命厉鬼”的时候,去否认最关键的一点。
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储水箱后的阴影里。
林呦那根原本悬停在平板屏幕“报警”键上方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她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按照她原本的推断,路鸣的死,是赵野在施暴过程中失手将其推下楼,或者是故意杀人。所有的线索,包括霸凌记录、鞋子、日记,都指向了这个结论。
可是现在,赵野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乱了她的逻辑链条。
“逻辑不对……”
林呦眉头紧锁,在心里迅速复盘着赵野刚才的话。
如果赵野是为了脱罪,他完全可以否认一切,或者把责任推给别人。但他承认了前面所有的暴行,唯独死死咬定没有杀人。而且他的描述非常具体——“你还在动”、“你还想爬起来”、“我骂了你一句装死”。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下能瞬间编造出来的谎言。
而且,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赵野这种欺软怕硬的性格,确实可能敢打人、敢抢劫,但真的敢杀人吗?尤其是这种直接推人坠楼的极端行为?
如果赵野没推路鸣……
那路鸣是怎么掉下去的?
赵野走后,天台上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难道真的像赵野说的那样,后来又有人来了?
还是说……路鸣在极度的绝望和痛苦中,自己选择了跳下去?
不,不对。
明信片上的“别过来”,那种强烈的求生欲和警告意味,不像是自杀者会留下的讯息。
林呦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原本以为已经逐渐清晰的真相,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像是一团被搅浑的墨水,深不见底。
她看着屏幕上仍在录制的音频波形,听着耳机里赵野那绝望的、带着哭腔的辩解声。
“不是他……”
林呦的手指慢慢从报警键上移开。
“如果真的不是他……那真正的凶手,还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吗?”
一股比暴雨更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