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孤兽,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獠牙与防备,任由那股温热的触感,牵引着他残存的理智,慢慢回归。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静谧的安宁。
霍妄紧绷的肌肉彻底松懈下来,像是一座坍塌的沙塔,缓缓向前倾倒。
他的额头抵在苏绮的锁骨处,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脆弱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滚烫的战栗。
苏绮没有躲,甚至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一根坚韧的竹,稳稳地承接住了这份沉重的依赖。
男人身上那股暴戾的血腥气并未完全散去,但此刻,另一种更为幽微、更为霸道的香气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蔓延。
那是苏绮身上的味道。
苦橙叶的清苦中裹挟着老山檀的沉静,不甜腻,不媚俗,却有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冷冽与安定。
这股冷香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霍妄紧皱的眉头,在他混乱不堪的感官世界里,筑起了一道名为“安全”的屏障。
霍妄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仿佛要将他撕裂的噪音幻象,竟然真的在这股香气的安抚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像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挣扎了许久的溺水者,终于抱住了一块浮木,本能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苏绮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垂眸看了一眼已经不再挣扎的男人。
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摸索到身旁早已放凉的托盘。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药瓶,苏绮动作极轻地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又端起那杯温水。
“吃药。”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极其微弱的气流,在霍妄耳边做出口型。
霍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那双原本赤红的双眼此刻半阖着,透着一丝迷离与顺从。
他看着苏绮递到嘴边的药片,没有任何犹豫,像个听话的孩子般张开了嘴。
微凉的指尖擦过他滚烫的嘴唇,将苦涩的药片送入他的舌根。
紧接着是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紧接着是那碗流食。
苏绮用瓷勺舀起一勺白粥,即便动作再小心,勺子碰到碗壁还是难免会有一丝震动。
她立刻停住,等待那丝微不可察的震颤消失,才将勺子送到霍妄唇边。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连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密室里,他们像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共犯,正在进行一场名为“生存”的秘密仪式。
“还要吗?”
苏绮再次用口型询问。
霍妄摇了摇头,重新将头埋回了她的颈窝。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强效镇静剂的药效来得极快,再加上那股令他安心的冷香,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那股支撑着他不倒下的暴戾之气散去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也慢慢平缓下来。
苏绮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充当着他的人肉靠枕。
哪怕半边身子已经被压得发麻,她也没有挪动分毫。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确认霍妄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苏绮才敢试着动一动早已僵硬的脖子。
她低头看去。
霍妄睡着了。
褪去了那层令人恐惧的戾气,此刻的他竟然显出几分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无法完全摆脱那些纠缠他的梦魇。
而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苏绮腰侧的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悬崖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在失去意识的沉睡中,也不肯松开半分。
苏绮看着那只手,眼神复杂。
这就是京圈人人畏惧的“活阎王”霍妄吗?
谁能想到,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帝王,剥离了金钱与权势的盔甲后,内里竟然是一个如此破碎且缺乏安全感的灵魂。
“松手,霍妄。”
苏绮在心里默念,试着去掰他的手指。
纹丝不动。
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使睡着了也是一种偏执的禁锢。
苏绮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地去掰开他的手指。
先是大拇指,再是食指……
每掰开一根,他就会下意识地想要抓回去,苏绮不得不立刻用掌心覆住他的手背,轻轻拍打安抚,直到他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去掰下一根。
这简直比修复一件粉碎性骨折的青铜器还要耗费心神。
终于,最后一根小指也被她成功解救出来。
苏绮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头,将他慢慢放平在地毯上。
她扯过一旁的羊绒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一只沉睡的猛兽。
做完这一切,苏绮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跪坐在霍妄身旁,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顾忌地打量这张脸。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面部线条依然冷硬如刀削,薄唇紧抿,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薄情与阴鸷。
但这副皮囊之下,却藏着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刚才那种掌心相触时的颤栗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那一刻,苏绮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共鸣”的东西。
他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放逐的人。
他是被噪音与伤痛囚禁在黑暗密室里的困兽,而她,是被穿越与命运裹挟进这个陌生时空的孤魂。
在这短暂的片刻,在这窒息的深海里,他们通过体温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以此来对抗那无边的孤寂。
一丝极其复杂的怜悯从苏绮心头划过。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她很快就将这种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与理智。
她是来“修复”他的,这是交易,也是任务,唯独不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