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破碎幻象

 

“还有呢？”
霍妄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危险。
他看见那个男人对着苏绮温和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让他灵魂都在震颤的画面。
苏绮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唐泽。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霾。
她的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露出了一个霍妄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太纯粹了。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没有那种面对他时如同面对洪水猛兽般的戒备。
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发自内心的、属于年轻女孩原本的明媚与鲜活。
“呵……”
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从霍妄喉咙深处溢出，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看啊，陈渊。”
霍妄指着窗外，手指微微颤抖，“她在笑。”
陈渊大气都不敢出：“霍少……”
“她在那个男人面前，笑得多开心啊。”
霍妄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寸寸碎裂，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洞，“可是在地下室里，她也是用这双手抱着我，在我手心里写‘我在’。那时候她也是这副表情吗？还是说，她在心里早就恶心得想吐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耻辱感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霍妄的理智。
脑海中那些尖锐的噪音幻象再次卷土重来，这次却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杂音，而是变成了无数个恶毒的声音在嘲讽：‘看吧，霍妄，你就是个可怜虫。’
‘她是在演戏，那是为了活命的演技。’
‘她讨厌你的阴暗，讨厌你的密室。她哪怕赤着脚也要逃离你，就是为了去拥抱这种恶心的阳光，去对另一个男人笑。’
‘她是个骗子。’
霍妄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那种空洞的地方瞬间被嫉妒的毒液填满。
“骗子……”
他死死盯着那个笑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用手帕狠狠擦掉她脸上的表情，或者干脆将那个让她露出这种笑容的男人彻底毁掉。
“把她在密室里的温顺当真，我是不是蠢透了？”
霍妄转过头，看向前排的陈渊，那双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自嘲和绝望。
陈渊被那个眼神吓得浑身僵硬：“霍少，苏小姐可能只是出于礼貌……”
“礼貌？”
霍妄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你管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叫礼貌？她面对我的时候，除了恐惧就是顺从，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礼貌’？！”
他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抓着头发，指节泛白，“她嫌弃我。她觉得我不正常，觉得我阴暗。她喜欢那种穿着白大褂、道貌岸然、能在阳光下喝咖啡的正常人，是吗？”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比任何高频噪音都更直接地刺穿了他的大脑。
霍妄看着窗外那幅美好的画面，只觉得自己是个藏在阴沟里窥探天使的怪物。
而那个天使，刚刚才从他的巢穴里逃出去，正迫不及待地洗去身上的黑暗，拥抱光明。
“陈渊。”
霍妄忽然冷静了下来，这种冷静比刚才的暴怒更加可怕。
他盯着苏绮那张明媚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原本属于自己、却突然生出裂纹的珍贵文物。
既然温情是假的，顺从是演的。
既然她这么渴望阳光，这么渴望逃离……
“看来，我对她还是太仁慈了。”
霍妄低低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执，“既然她这么喜欢阳光和笑容，那我就亲手把这些东西都碾碎。只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才会只看着我，只依赖我，不是吗？”
陈渊看着自家老板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光彩的眼睛，心中一沉，知道苏绮完了。
“霍少，那我们……”
霍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笑容，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血里，作为日后惩罚她的呈堂证供。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该收网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取殆尽，原本因暴怒而急促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霍妄没有如陈渊预想那般推门下车，去质问，去发疯，去把那个正在对别的男人笑的女人强行拖回来。
相反，过度的愤怒在烧断了某根理智的弦后，让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极度冷静的解离状态。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名为“霍妄”的肉体遭受背叛的凌迟。
“关窗。”
霍妄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陈渊不敢有丝毫迟疑，手指迅速按下控制键。
那扇刚刚降下一半、泄露出半分窥探与软弱的深色玻璃，伴随着微弱的电机声缓缓升起。
那道逐渐闭合的缝隙，像是一把锋利的闸刀，一点点切断了外界明媚得刺眼的阳光，切断了那间充满咖啡香气的玻璃房，也彻底切断了那个让霍妄痛彻心扉的灿烂笑容。
“咔哒。”
玻璃完全合拢，世界重归死一般的黑暗。
霍妄缓缓靠回椅背，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此刻放松地陷进真皮座椅里。
他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疯子从未存在过，此刻坐在车里的，只是一尊失去了痛觉神经的精美雕塑。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指腹重重地碾过自己的掌心。
那里，昨晚曾残留着苏绮指尖划过的触感，那个带着体温的“Quiet”单词，曾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但现在，他觉得脏。
“陈渊，有湿巾吗？”
霍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渊一愣，连忙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消毒湿巾递过去：“霍少，给。”
霍妄抽出湿巾，开始疯狂地擦拭着自己的掌心。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机械而用力，直到那块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泛起了血丝，他依然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