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盯着黑暗中的礼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不信你还能无动于衷。”
夜幕低垂,霍家主宅的宴会厅却将黑夜撕开了一道璀璨的口子。
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之上,千万颗晶体折射出的光芒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白昼。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混合着昂贵的法国香水味、陈年红酒的醇香以及一种名为“名利”的浮华气息。
京圈的名流显贵们身着华服,手挽着盛装出席的女伴,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掩盖了每个人心底真正的算计。
宴会厅的中央,霍妄无疑是绝对的焦点。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手工高定西装,领口并没有像寻常绅士那样系着领结,而是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
他手里晃动着半杯殷红如血的红酒,面容冷峻得仿佛一尊精美的冰雕。
几个试图攀附权贵的商业伙伴端着酒杯围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霍少,祝您生辰快乐。”
其中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语气谄媚,“听闻霍氏最近收购了南城的那个项目,真是大手笔啊,以后还请霍少多多关照。”
霍妄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红色液体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关照?”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凉意,“张总的泰丰集团上个季度财务报表做得那么‘漂亮’,还需要我关照吗?”
那个被点名的张总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端着酒杯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霍少说笑了……我们都是本分经营……”
“是不是本分,你自己心里清楚。”
霍妄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即随手将空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不喜欢在这种日子谈公事,滚。”
那个“滚”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几人胸口。
周围原本想要上前敬酒的人群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惊恐地向后退开一步,生怕触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的霉头。
霍妄对此毫不在意,他就像一个游离于这场盛宴之外的旁观者,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孤独且危险。
而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极力将自己缩进厚重的丝绒窗帘后。
苏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磨损的灰色工作服。
在这满场的高定礼服和珠宝钻石的映衬下,她就像是一抹不小心溅在华丽油画上的灰尘,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系着深蓝色丝带的黑色礼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苏小姐。”
一道刻板而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地响起。
苏绮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只见管家陈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脸上虽然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写满了警告与轻蔑。
“陈伯……”
苏绮下意识地将礼盒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只是想……”
“想给少爷送礼物?”
陈伯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刮过苏绮那身寒酸的衣服,最后落在她试图藏匿的双手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苏小姐,容老奴多句嘴。今天是少爷的生辰,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您看看那边的赵家千金,再看看那边的李家大小姐,哪一位不是光鲜亮丽?”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再看看您自己,这身打扮,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霍家苛待了您?还是想在这个场合给少爷丢脸?”
苏绮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尽失,但眼神却异常倔强:“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把这个交给他,说完一句话我就走,绝不会给霍家丢脸。”
“您要是真为了少爷好,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佣人房里,而不是出现在这里碍眼。”
陈伯冷哼一声,目光严厉地盯着她,“少爷现在的状态您也看到了,他心情很不好。如果您做出了什么越矩的行为,惹怒了少爷,到时候别说老奴没提醒过您。”
“我不会越矩。”
苏绮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陈伯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个众星捧月却形单影只的男人,“陈伯,请您通融一下。这个东西……对他很重要。”
陈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霍妄,眉头紧锁。
他知道苏绮在霍妄心中的特殊地位——既是恨不得掐死的仇人,又是离不开的药引。这种复杂的关系让他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沉默了片刻,陈伯才冷冷地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苏小姐,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您站在这里。”
陈伯整理了一下袖扣,语气森然,“但这也是底线。如果您敢迈出这个角落半步,或者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响惊扰了宾客,我会立刻让人把您‘请’回地下室。听明白了吗?”
苏绮握着礼盒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明白了。谢谢陈伯。”
“哼,好自为之。”
陈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走入人群,很快便换上了一副恭谦的面孔去招呼宾客。
苏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阴影深处又缩了缩。
这里是光明的死角,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容身的安全区。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的霍妄。
她看着侍者又为霍妄倒了一杯酒,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杯脚,神情厌倦地听着一位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名媛在他面前喋喋不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苏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读懂霍妄眉宇间那即将爆发的躁郁。
“霍妄……”
苏绮在心里默默演练着早已准备了千百遍的措辞。
‘霍先生,这是我为您修好的八音盒。’
‘不对,这样太生疏了。’
‘霍妄,生日快乐。我知道以前的事让你无法释怀,但这个八音盒里的曲子,也许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苏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礼盒,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深蓝色的丝带。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今晚全部的勇气来源。
只要能把这个送到他手里,只要那个旋转木马能再次转动,或许他们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僵局就能被打破。
“你可以的,苏绮。”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等宴会散场,等他身边没人的时候,你就走过去……”
宴会厅里的喧嚣依旧,推杯换盏间尽是虚伪的繁华。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灰姑娘,也没有人在意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廉价却珍贵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夜晚,苏绮并没有察觉到,在二楼回廊的栏杆缝隙间,有一双充满了恶意的眼睛,正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视线阴冷、黏腻,带着一种即将得逞的快意,在黑暗中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最佳时机。
宴会厅内的气氛随着那辆高达九层的定制蛋糕被推入场中而达到了顶峰。
司仪站在舞台一侧,脸上洋溢着训练有素的激昂笑容,对着麦克风高声说道:“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是霍妄先生的二十六岁生辰,也是霍氏集团展望未来的重要时刻。在切开这象征着荣耀与岁月的蛋糕之前,请允许我们先通过一段短片,共同见证霍氏这一年来在商业版图上的辉煌征程。”
随着司仪的话音落下,他优雅地向着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LED主屏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啪。”
一声轻响,全场的灯光仿佛听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按照预定流程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