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一组更为清晰的偷拍照。
背景是医院附近的露天咖啡座。照片里,苏绮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长相清秀的年轻男人面对面坐着。
那男人握着苏绮的手,眼神关切,而苏绮正低头擦着眼泪,姿态亲密无间。
“这就是你说的疗养院?”
苏曼指着屏幕,语气咄咄逼人,“在这个咖啡馆私会,拉拉扯扯,也是为了治病?苏绮,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吗?那个账户的所有人就是这个医生,你转过去的每一分钱,都是霍家的血汗钱,是你用来讨好这个男人的脏款!”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够了!”
苏曼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酷而尖锐,“到现在你还在编故事?什么小北?那是你和你那个野男人的私生子吗?为了那个男人,你背叛霍家,背叛霍少,苏绮,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一句“私生子”,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人群的情绪。
原本围在苏绮周围的几个人像是避瘟神一样,迅速向两侧退开。
宴会厅的中央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圆形的空地,只剩下苏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聚光灯无情地打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真恶心,拿着霍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贵妇用扇子掩着口鼻,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这种女人怎么混进来的?连那个盒子,怕也是送给那个奸夫的定情信物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刚才还觉得她可怜。”
“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就该送去坐牢。”
“霍少真是瞎了眼,居然留这种人在身边这么久。”
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苏绮身上,那些窃窃私语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苏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看向霍妄的方向,却发现视线被重重人影阻隔,根本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表情。
她试图再次张口解释:“那笔钱真的是救命钱,我可以打电话给医院,我可以……”
“谁会信你的鬼话?”
苏曼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盖过了她微弱的辩解,“苏绮,事实摆在眼前,你那张虚伪的嘴脸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拿着你的脏东西,滚出霍家!”
“滚出去!”
“滚出去!”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驱逐声。
那些声音充满了正义感,仿佛在审判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苏绮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这个先入为主的“捉奸”剧本里,在这个精心设计的局里,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紧紧抱着那个八音盒,指甲深深陷入了纸盒的边缘,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人愿意去核实哪怕一个账户信息。
他们只愿意相信那个穿着红裙子、站在光里的女人编造出来的香艳而恶毒的故事。
因为那个故事,更符合他们对一个底层女佣的肮脏想象。
宴会厅内的喧嚣在霍妄耳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声。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暴怒咆哮,也没有立刻下令将那个女人扔出去。
他只是站在人群的最中心,如同一尊在此刻彻底失去了温度的雕塑,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的光亮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一潭死水般的深渊。
画面定格在那张照片上——苏绮对面坐着那个叫唐泽的男人。
她脸上挂着霍妄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透着一股卸下防备后的轻松。
苏曼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舞台,来到了霍妄身侧。
她观察着霍妄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煽风点火:“霍少,您看清楚了吗?这个唐泽就是她一直在供养的男人。”
霍妄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死在那张照片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与眼前冰冷的现实狠狠撞击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个昏暗的密室。
那是他心底最隐秘、最腐烂的伤口,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窥探的脆弱。
那天他发病,理智全失,像只受困的野兽在黑暗中嘶吼。
是苏绮。
是她不顾被误伤的危险冲了进来,在黑暗中紧紧抱住颤抖的他。
他记得当时自己神志不清,只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安抚,还有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
‘我在。霍妄,别怕,我在。’
那一刻,他这颗早已在尔虞我诈中硬化成石头的心,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悸动。
他甚至产生过一种可怕的念头: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只是单纯地想要陪着他。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霍妄的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浓浓的自嘲。
苏曼被这笑声吓了一跳,试探着问道:“霍少?您没事吧?为了这种女人气坏身体不值得……”
“你说得对,不值得。”
为什么她总是对他若即若离?因为那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为什么她能在密室里写下那样温情的字句?因为那是稳住金主的虚假安抚。
为什么她在面对他时总是小心翼翼,转头却对那个唐泽笑颜如花?因为在金主面前要演戏,而在拿着钱面对真爱时,才是她苏绮真实的嘴脸!
逻辑闭环了。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愚弄感和羞耻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霍妄的脊椎爬了上来,死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竟然真的像个傻子一样,对一个商业间谍敞开了心扉。
他竟然真的在某一瞬间,想要尝试着去相信她。
“霍妄,你真是一条可怜虫。”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被人卖了,还在感动她的‘深情’。”
“霍少,您说什么?”苏曼凑近了一步。
“我说,这出戏,演得真好。”
霍妄的声音骤然变得森寒无比。
他手中的高脚杯,因为指节的过度用力,早已不堪重负。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嘈杂的宴会厅中并不明显,但站在霍妄身边的苏曼却听得清清楚楚。
“啊!”
苏曼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只见霍妄手中那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瞬间崩裂成无数细碎的锋利碎片。
鲜红的红酒混合着被玻璃割破的手掌中流出的血液,顺着他修长惨白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妖冶而腥甜的花。
那是酒,也是血。
“霍少!您的手!”
旁边的侍者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想要递上手帕。
“滚开。”
霍妄看都没看那伤口一眼,仿佛痛觉神经已经彻底坏死。
他随手甩开残破的杯脚,任由鲜血淋漓。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恶心感从他的胃部翻涌而上。
那是对苏绮的虚伪感到的恶心,更是对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愚蠢信任的极度厌恶。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赝品蒙骗了的收藏家,对着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倾注了真心。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由于这种极致的恶心而变得异常冷静。
那种冷静,是暴风雨来临前足以压垮一切的低气压。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宾客们,在看到霍妄手上滴落的鲜血和那副仿佛来自地狱的神情时,瞬间噤若寒蝉。
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曝光照片时还要压抑。
霍妄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大屏幕,也没有再理会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