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雨夜死当

 

目光触及苏绮那只缠着纱布、隐隐渗血的手，以及她那身虽然昂贵却满是泥污的风衣时，老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轻蔑的笑。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这大半夜的，怎么搞成这副落汤鸡的模样？”
老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接过盒子，“什么宝贝啊，这么急？”
“少废话，开个价。”
苏绮死死盯着他的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老板慢条斯理地打开盒盖。
那一抹浓郁深邃的阳绿在灯光下流转，老坑玻璃种特有的荧光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但随即就被更加浓重的恶意所掩盖。
他伸出那根刚刚抠过脚又摸过核桃的粗短手指，毫无尊重地在那只冰清玉洁的手镯上摸来摸去。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老板嗤笑一声，竟然直接将那只价值连城的手镯从盒子里拎出来，然后——
“咔哒！”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故意手一滑，让手镯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你干什么！”
苏绮瞳孔骤缩，身为文物修复师的本能让她心痛得几乎窒息，猛地扑到栏杆上，“这是老坑玻璃种！硬度虽然高但极脆，你轻一点！”
“切，激什么动啊。”
老板不以为意地撇撇嘴，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拿起那枚平安扣，像是扔石子一样随手抛起又接住。
“苏大小姐，你这东西，成色不怎么样啊。”
“你眼瞎了吗？”
苏绮急红了眼，双手紧紧抓着栏杆，“这是满绿玻璃种，没有任何裂纹和棉絮，几年前的拍卖行就能拍出八位数，你跟我说成色不好？”
“那是以前。”
老板把玩着手镯，油腻的指纹印在那通透的翡翠表面，像是玷污了某种圣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恶意的嘲弄：“现在的行情变了。再说了，这东西来路不明啊。这东西……该不会是从霍家偷出来的吧？”
苏绮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有证书，不是偷的！”
“证书？那玩意儿造假的多了去了。”
老板冷哼一声，将那套翡翠随手扔回盒子里，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前两天苏曼小姐可是特意派人来打过招呼，说最近家里遭了贼，丢了不少好东西，让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警醒着点，别收了不干净的赃物，到时候惹一身骚。”
听到“苏曼”这个名字，苏绮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原来如此。
苏曼早就料到了她走投无路时会动这笔遗产的心思，所以提前在这里堵死了她的路。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和掠夺。
“她那是污蔑！”
苏绮咬牙切齿，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也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只要你收下，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富贵险中求，你难道不想赚这笔钱？”
“想啊，怎么不想。”
老板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不过风险太大，价格嘛，自然就得压一压。”
“你能出多少？”
苏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疗养院那边还在等着救命钱，她没有时间跟他耗。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千万？”
苏绮皱眉，虽然低得离谱，但也勉强够用。
“嗤——”
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苏绮，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一千万？你这那是当东西，你是来抢劫的吧？”
“那是一百万？”苏绮的心凉了半截，声音都在发颤。
“十万。”
老板收起笑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多少？！”
苏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十万？你这是明抢！光是这就连个边角料都买不到！这套首饰现在的市场价至少两千万！”
“就十万，爱卖不卖。”
老板从抽屉里掏出两沓红色的钞票，“啪”的一声，重重地甩在柜台上。
“现在全京都的典当行，除了我这儿，没人敢收你的东西。苏曼小姐的话放在那儿，谁收就是跟霍家过不去。也就是看在你以前照顾过我生意的份上，我才冒这个险给你十万。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拿着你的破石头滚蛋，去看着那群小杂种病死好了。”
“你……”
苏绮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
他知道。
他竟然连疗养院的事情都知道。苏曼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给她留。
“怎么？嫌少？”
老板看着她愤怒却无助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变态的快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嫌少也可以不卖啊。不过我听说，那种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要是断了药和氧气，走的时候可是很痛苦的，脸会憋成紫色，就像……被掐死的一样。”
“住口！”
苏绮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眼前浮现出小豆子那张青紫濒死的小脸，还有李院长绝望的哭喊声。
尊严？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在霍家和苏曼的权势碾压下，她哪里还有资格谈尊严？
这十万块，是那十几条人命的买路钱。
“好……我卖。”
苏绮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入那一身冰冷的雨水中。
这两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板得意地笑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当票，随手甩在苏绮面前，又扔了一支笔过去。
“签字，按手印。记住，这是死当，出了这个门，这东西就跟你没关系了。”
苏绮看着那张写满了霸王条款的当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物品名称：翡翠首饰一套（次品/疑似仿造）。典当金额：壹拾万元整。”
次品。疑似仿造。
这是对母亲遗物最大的亵渎，也是对她这位曾经的天才文物修复师最大的羞辱。
苏绮的手颤抖得厉害，连笔都有些握不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那只受伤的左手，在那张充满了屈辱与欺诈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绮。”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有一把刀在割她的肉。
“行了。”
老板一把扯过当票，检查无误后，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用下巴点了点柜台上的那两沓钱。
“拿着钱滚吧。以后有好东西再来啊，苏大小姐。”
苏绮没有再看那个老板一眼，也没有再看那被随意扔在角落里的红丝绒盒子。
她伸出僵硬的手，抓起那两沓沉甸甸却又轻贱无比的钞票，转身就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外面的风雨更加狂暴。
苏绮紧紧攥着那十万块钱，像是攥着最后的一根稻草，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夜之中。
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温暖的灯光，也隔绝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亲情寄托。
从今夜起，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暴雨肆虐，将整座京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雾之中，而此时的霍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出霍妄那张阴沉至极的脸，他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办公椅上，领带被扯得有些松散，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硬的锁骨。
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阴翳。
“深蓝项目”的推进受阻，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
裴锦煜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人，最近在商场上步步紧逼，不仅抢占了霍氏在城南的几块地皮，更是在舆论上给霍氏制造了不少麻烦。
“霍总，这是这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一道轻柔的女声打破了办公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曼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捧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姿态优雅地站在办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