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废墟上的血祭

 

那两点刺目的猩红尾灯，终于像被黑夜吞噬的流萤，彻底消失在了盘山公路蜿蜒的尽头。
随着引擎声的远去，这座荒凉的庄园再次跌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风还在吹，卷着漫天白色的碎纸屑，像是在为这场豪门梦碎举行一场无声的送葬。
支撑着霍妄脊梁的那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随着苏绮的离去而被瞬间抽空。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闷哼，原本挺直僵硬的背脊猛地佝偻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座失去了地基的塔楼，颓然地瘫软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
紧接着，压抑许久的剧痛从肺腑深处炸开。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在这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听起来凄厉而可怖。霍妄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耸动着，每一次颤抖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像是一只在那张名为绝望的网中做着濒死挣扎的困兽。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唇，试图将那股翻涌而上的腥甜强行压下去。
但这具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不受他的控制。
一股温热、黏腻且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汹涌地冲破了他的指缝。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珠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滑落，一颗接着一颗，沉重地砸在他膝头那个刚刚停止转动的八音盒上。
那是苏绮曾经亲手修复过的八音盒，此刻却成了承接他生命流逝的容器。
殷红的鲜血迅速渗透进那原本就干裂、陈旧的木质纹理中。血迹沿着木纹蔓延，覆盖了那些精细的裂痕，将原本斑驳脱落的漆面染得触目惊心。在那昏黄黯淡的路灯映照下，那陈旧的木盒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妖异的新生，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诡艳色泽。
霍妄停止了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缓缓移开手，看着掌心里那一滩刺目的红，又低下头，看着那个被自己的鲜血浸透的八音盒。
周围是空荡荡的庭院，满地是代表着决裂的碎纸屑，膝盖上是刺眼的血。
这一幕，凄惨到了极致。
然而，霍妄并没有哭。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的胸腔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像是风穿过破风箱般的声响。
“呵……呵呵……”
最初，那笑声是压抑的、嘶哑的，像是从地狱门缝里挤出来的呜咽。但很快，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直至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的低笑。
“哈哈……哈哈哈哈……”
霍妄一边笑着，一边又有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和那个做工考究却脏污不堪的衣领。
这笑声在这死寂的废墟上空盘旋回荡，听起来既像是对命运最悲凉的哭诉，又像是在举行某种扭曲而盛大的庆典。
他就像一个彻底疯了的信徒，在神明离弃的神殿里，对着满地的狼藉顶礼膜拜。
“苏绮……苏绮……”
霍妄颤抖着伸出那根染满鲜血的食指，动作极其温柔、极其小心地抚摸着那个被血浸透的八音盒。他的指尖划过那上面的每一个棱角，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他抬起头，那双涣散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虚无的黑暗，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满足。
虽然苏绮已经走了，但在他的世界里，她仿佛还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纷飞的纸雪中冷冷地看着他。
“你看，多漂亮啊……”
霍妄举起那个滴血的八音盒，对着空气献宝似地展示着，声音轻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嫌弃它旧了，嫌弃它破了，没关系……我现在把它染红了。你看，这颜色多鲜艳？”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但霍妄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道，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甜蜜与偏执：
“你说我们两清了？你说我不配让你浪费情绪？”
“不……不对，苏绮，你说错了。”
他猛地收回手，将那个血迹斑斑的八音盒死死抱在怀里，贴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狂热：
“怎么会没关系呢？这满地的血是我为你吐的，这满心的痛是你赐给我的。只要是你给的结局，哪怕是遗忘，哪怕是无视，那也是你留给我的东西啊。”
他又剧烈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沫喷溅在八音盒上。
“咳咳……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霍妄低下头，用脸颊蹭着那个冰冷坚硬的木盒，任由血污蹭在自己的脸上，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加可怖的怪物。
“你以前修文物的时候说过，血沁的玉才是最值钱的，因为它融合了主人的精魂。现在，我也把自己融进去了……这样，是不是就算是你作品的一部分了？”
“苏绮，你甩不掉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入骨的痴缠和绝望的自我催眠：
“这就是我们要纠缠一辈子的证明。你毁了协议，毁了诺言，但你毁不掉我这具为你而烂掉的身体，毁不掉我这颗为你发疯的心。”
在这豪门崩塌的废墟之上，在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深夜里。
霍妄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鲜血染红的信物。
他在狂笑，也在淌血。
这是一场一个人的独角戏，也是霍妄在绝境中，为了留住那一点点关于苏绮的幻象，而完成的最后一次自我毁灭式的精神献祭。
“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废墟……”
风更大了，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