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利安高中,清晨雾气四散。
校门口左侧,有一块供学生整理仪容的反光玻璃。
江初筝停在玻璃前,借着惨白的路灯光晕,审视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她抬起手,苍白的指尖极慢地调整着头顶那顶黑长直的假发。发丝垂落,严丝合缝地遮盖住了她原本利落的短发。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杀意,在一次深呼吸后,随着眼睑的垂落,被彻底封印。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令人想要践踏的怯懦。
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眼神。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旧校服上。这是属于妹妹江初愿的遗物。
“真的很像啊……”江初筝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随即又迅速压平。
早读铃声尚未响起,高二(3)班的教室内早已是一片喧嚣。
并不是朗朗书声,而是各种刺耳的嬉笑、拍桌声以及某种亢奋的躁动。
“吱呀”
老旧的教室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江初筝迈步,踏入了这间充满了恶意的囚笼。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嘈杂喧闹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死在门口这个身影上。
那种死寂,持续了足足五秒。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手中的化妆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鬼……鬼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的低呼声打破了沉默。
“卧槽!那是江初愿?”
“她不是死了吗?上周不是说鞋子都在断崖边找到了吗?”
“我也听说是跳海了啊,这怎么回事?诈尸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捂住了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江初筝像是被这些目光烫伤了一般,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瑟缩成一团,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学生们眼中的恐惧消散,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种扭曲而残忍的笑容。
“切,我就说这贱命哪那么容易死。”
后排的一个男生突然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打破了僵局。
“哎哟,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呢。原来是没死成啊。”
“命真大啊,跳海都能爬回来?该不会是舍不得我们吧?”
“哈哈哈哈,我看是阎王爷都不收这种垃圾吧!”
嘲笑声如同炸雷般瞬间爆发,比之前的早读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像是看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玩具”,那种失落后的惊喜,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贪婪的恶意。
“喂,江初愿!”一个男生把脚架在课桌上,大声喊道,“回来干嘛?是不是觉得上次的游戏还没玩够啊?”
“我看她是回来找死的,哈哈哈!”
江初筝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按照记忆中妹妹的习惯,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像只过街老鼠般挪向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
那是江初愿生前的座位,也是整个教室最阴暗、最容易被忽视,却也最容易被“集火”的角落。
每走一步,周围的议论声就更清晰一分。
“你看她那副死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
“居然还有脸回来,我要是她,早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别这么说嘛,人家回来了,咱们才有乐子啊。这几天无聊死了。”
“也是,新的‘玩具’还没找好,旧的就自己送上门了,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啊!”
江初筝走到了角落。
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张属于妹妹的课桌上。
原本黄色的木质桌面,已经被鲜红色的自动喷漆覆盖得面目全非。那些刺目的红色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交错纵横。
“去死”、“婊子”、“陪酒女”、“烂货”……
每一个字眼都充满了极致的侮辱,像是用刀子刻在上面一样,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
桌洞里塞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几只死老鼠僵硬地躺在一堆用过的、污秽的卫生纸中间,死鱼般的眼睛灰白地瞪着天花板。
“呕....”旁边的女生夸张地捂住鼻子,“江初愿,你身上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吗?”
“那是死老鼠的味道吧?哈哈,跟她挺配的。”
“喂,江初愿,喜欢我们给你准备的欢迎礼物吗?”后排那个吹口哨的男生大声调笑道,“这可是大家凑钱买的喷漆,红色的,喜庆!”
“还有那些老鼠,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抓到的,别浪费了啊,带回家煮汤喝吧!”
哄笑声再次爆发,整个教室仿佛变成了一个狂欢的马戏团,而江初筝就是那个站在中央被戏耍的小丑。
江初筝依旧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课桌,看向黑板旁边的公告栏。
那里,原本用来张贴优秀作文和通知的地方,此刻却被贴满了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满脸污泥,头发凌乱,校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正跪在泥泞的地上,眼神绝望而空洞。那是江初愿生前被霸凌时,这些人渣拍下的“战利品”。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江初筝的心脏。
“哎,你们看她在看什么?”
“看自己的丑照呗,多有纪念意义啊。”
“喂,江初愿,要不要我把底片发给你?高清无码哦!”
江初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张满目疮痍的课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桌面上那些粗糙的刻痕。红色的喷漆有些还在掉粉,沾染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她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尖叫、哭泣,或者是发疯般地清理桌子。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所有人。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是不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说话啊!装什么死!”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抄起书本砸向她的后背。
“啪!”
书本砸在江初筝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
江初筝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转过身。
教室里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大家都在等着看她的反应,期待看到那张脸上涕泗横流的崩溃表情。
江初筝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她逼迫自己回想起在停尸间看到妹妹冰冷尸体的那一刻。
眼眶瞬间泛红,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风中的落叶,脆弱得不堪一击。嘴唇哆嗦着,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显得更加惨白。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水、充满了恐惧与祈求的眼睛,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眼神极大地满足了在场所有施暴者的虚荣心。江初筝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用极低、极轻,却在寂静中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大家……早上好,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