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圣利安中心医院康复疗养区的长廊上,光线白得刺眼。空气中那股经久不散的高浓度消毒水味,正被窗台上几束盛开的百合花香气竭力掩盖,两种味道在鼻腔里混合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腥气。
江初筝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图书角前,手里捧着几本被翻得卷边的画报。
她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义工马甲。马甲左胸口处,印着一枚深蓝色的徽章——“联邦受害者重返社会计划”。
这枚徽章像是一道免死金牌,也是最好的伪装色。
“江小姐,又在整理这些旧书了?”
身后传来护士长略带惊讶的声音,伴随着推车滚轮碾过地砖的轻响。
江初筝整理书籍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背部线条瞬间紧绷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塌下来,呈现出一种长期处于惊弓之鸟状态下特有的防御姿态。
她缓缓转过头,那张素净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怯生生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是……张护士长。我看这些书乱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想顺手理一理。”
张护士长停下推车,目光怜悯地在江初筝瘦削的肩头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你啊,就是太懂事了。伤才刚好没多久,其实不用急着做这些义工时长的。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心理康复。”
“我知道。”江初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一道折痕,指尖用力到发白,“但我待在病房里,总是……总是会想起那些事。在这里做点事,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还能帮到别人。”
她说这话时,睫毛颤动得厉害,仿佛正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恐惧和创伤后遗症。
“也是,有点寄托总是好的。”张护士长走上前,帮她扶正了一本厚重的医学百科,语气柔和了许多,“‘联邦受害者重返社会计划’本来就是为了帮助你们这些经历过大案的幸存者重建信心的。你能主动走出来,这就是好事。现在的媒体啊,整天报道那些血腥案件,也不顾及受害者的感受,你躲在医院里清静清静也好。”
江初筝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依赖:“谢谢您,张姐。如果没有这个项目,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外面太乱了。”
“放心吧,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你是‘江华音’,是我们的重点看护对象,没人能伤害你。”张护士长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导过来,“行了,别累着,整理完这层就回去休息,晚点我给你送药。”
“好,麻烦您了。”
江初筝乖巧地点头,目送着护士长推着车转过拐角,消失在病房区的尽头。
随着脚步声远去,她脸上那副怯懦、惶恐的神情像潮水般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转过身,继续面对着书架。
头顶上方,那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正伴随着红点的闪烁,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缓缓向左转动。
江初筝拿起一块抹布,动作迟缓而笨拙地擦拭着窗台上的灰尘。借着玻璃窗那层反光的掩护,她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盯着玻璃倒影中那个监控探头的转动轨迹。
十秒,向左。停留三秒。
十五秒,向右。停留三秒。
她在心中默数着节奏。
这是圣利安中心医院安保系统的盲区规律。
除了电子眼,她还在观察楼层安保人员的换岗频率。每隔四十五分钟,走廊那头就会传来皮靴踏地的声音,那是两名佩戴警棍的保安在巡逻。
现在的她,是“江华音”。
在这个充满了生机与救赎的医疗中心里,她是一个经历了巨大创伤、试图通过帮助他人来重建心理防线的幸存者。在来往的医生和护士眼中,她是一只努力想要爬出深渊的蚂蚁,脆弱,无害,令人同情。
谁能想到,这层完美的受害者外壳下,藏着的是一个正在等待时机的猎手。
江初筝将手中的抹布折叠整齐,用边缘仔细地抠出窗缝里的积灰。她的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越过医院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围栏,落在了大门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那里,才是她即将回归的真实世界。
街道上的电子广告牌正在播放着一则新闻快讯,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画面上闪烁的黑白照片和加粗的标题已经说明了一切。
关于连环杀手“江初筝”死亡的舆论,正在外界疯狂发酵。
有人欢呼,有人质疑,有人在网上点起蜡烛,也有人在大肆庆祝恶魔的伏法。
江初筝隔着玻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看来,死得还挺彻底。”她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语了一句。
她选择利用这个官方项目继续滞留在医院内部,并不是因为身体的伤痛,而是为了让这场“死亡”更加真实。只有当所有人都确信那个危险的女人已经化为灰烬,舆论的风暴彻底固化之后,她才能从这层灰烬中重生。
医院,是生与死的交界点,也是最好的避难所。
只要她还穿着这身印有“义工”字样的马甲,只要她还表现出对外界的恐惧,就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302床的病人按铃了,小刘你去看看!”
“哎,来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护士站的呼喊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江初筝收回视线,眼底的冷光瞬间隐没。她再次垂下头,脊背微微佝偻,恢复了那个“幸存者”的姿态。
她将擦得干干净净的窗台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攥紧了手中的抹布,缓缓转身。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有挂着吊瓶的年轻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病容。
江初筝低下头,脚步轻得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些面带病容的人群之中。
阳光依旧猛烈,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
她穿行在人群里,米色的义工马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让她完美地成为了这幅医院众生相中,最不起眼、也最和谐的一块背景板。
等待结束了。
也是时候,该准备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