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内气压低得吓人。
顾延州大马金刀地坐在监视器正后方那张黑色真皮老板椅上,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那叠定妆照。照片上的男女主光鲜亮丽,妆容精致,无论是打光还是后期都堪称完美,可顾延州只是随意扫了两眼,眉头就越皱越紧,最后“啪”的一声把文件夹合上了。
“这种东西也值得拿给我看?”顾延州随手把那叠照片扔在桌上,语气凉薄,“千篇一律的精修脸,看着都审美疲劳。现在的演员是不会演戏了,全靠后期P图是吧?”
周围的制片人、导演,还有几位特邀来的媒体记者,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张导更是额头上直冒冷汗,心里暗暗叫苦:这哪是来看试镜的,这分明就是来找茬的活阎王啊。
顾延州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十点过两分。
“那个林辞呢?”顾延州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耐烦,“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架子比影帝还大?”
张导赶紧擦了擦汗,赔着笑脸:“顾总,可能是化妆比较费时间,毕竟是戏妆……”
“戏妆?”顾延州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看是在里面磨磨蹭蹭不敢出来吧。也对,一个只会靠关系上位的花瓶,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肯定怕得尿裤子。”
他说着,给身后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去催催。告诉他,要是还没准备好,就不用出来了。剧组没空陪这种娇贵的新人过家家,直接换人,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是,顾总。”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化妆间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焦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林辞今天就是个等着被宰的羔羊。顾总这是摆明了要杀鸡儆猴,把这个“关系户”当众羞辱一番再踢出剧组。
几个好事的场务和媒体记者甚至已经悄悄把手机举了起来,摄像头对准了化妆间的方向,准备记录下这位“男二号”被骂得狗血淋头、痛哭流涕的狼狈瞬间,这可是明天的头条大料啊。
顾延州见助理还没走到门口,心里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撑着扶手正准备起身离席——
就在这时。
“哗啦!”
化妆间那块脏兮兮的厚重门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
顾延州的动作猛地顿住。
没有想象中的盛装出席,也没有预想中的瑟缩畏惧。
林辞走了出来。
他赤着脚,那双脚白得几乎透明,脚背上甚至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原本剧组准备的那双并不合脚的黑布鞋被他扔在了化妆间里,他就这样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素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单薄的肩头,随着他的走动,衣摆荡出一种说不出的颓废弧度。领口处露出一大片精致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并没有立刻看向镜头,也没有看向坐在正中央那个一脸煞气的顾延州。
他微微侧着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一场梦,又像是刚从哪张醉生梦死的床上爬起来,还没回过神。
“这就是那个林辞?”
“我的天……这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声。
原本在那张脸上被恶意涂抹的厚重油彩、如同猴屁股一样的腮红、甚至那颗显得极其廉价的猩红泪痣,此刻在顶光灯惨白的照耀下,竟然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种艳俗,被他骨子里的清冷和绝望硬生生压了下去,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凄艳。
就像是一朵开在烂泥里的罂粟花,虽然根烂了,叶枯了,但那花瓣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带着一股子腐烂却致命的诱惑。
顾延州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林辞一步步走进光圈中心,看着那个人赤脚踩在地板上,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
“呼……”
顾延州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产生了可耻的停滞。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胸口,又酸又麻。
林辞终于站定在舞台中央。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慢慢聚起了一点光。眼尾那颗猩红的泪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挑,像是一滴未干的血泪,与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此时此刻,站在那里的不是林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刚从旧社会大染缸里爬出来的玉蝶。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此刻竟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咔嚓!咔嚓!”
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舞台中央那个身影一次次定格。
但这一切嘈杂的声音,仿佛都被顾延州自动屏蔽了。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