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仿佛真的在忍受着痛苦:“我说了,我的腿……很不舒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苏枳缓缓地走到了床边。他看着沈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单膝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伸出手,撩开了沈聿宽松的睡裤裤腿,露出了那截线条流畅、肌肉匀称的小腿。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带着雨水的冰凉,试探着碰了上去。
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细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沈聿的皮肤很暖,隔着苏枳冰冷的指尖,那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要将他烫伤。
苏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穴位,用生疏又小心的力道,缓缓地按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磅礴的雨声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暖黄色的灯光下,苏枳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他专注地按着,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他的指节,落到沈聿的皮肤上。
沈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固执地跪在自己床边,小心翼翼照顾着自己的人。他眼底那些刻意伪装出来的痛苦和疏离,在苏枳专注的目光下,正一点点地松动、瓦解。
就在这时,沈聿忽然伸出手,覆盖在了苏枳正在按摩的那只手上。
苏枳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惊愕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沈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你的手,”沈聿的掌心滚烫,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喟叹,“太凉了。”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苏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八年来,他用青灯古佛、用自我折磨所构筑起来的情感防线,在沈聿这一个简单的触碰、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悄然崩塌。
沈聿掌心的滚烫像是一块烙铁,让苏枳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沈聿却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五指微微收拢,不容抗拒地将他冰冷的手完全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急什么?”沈聿的目光锁着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静谧的房间里带着一丝蛊惑,“就这么不想碰我?”
苏枳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反驳,想说“我们只是雇主和下属”,想让他松手。可当他撞进沈聿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沈聿的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有探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情绪。
僵持了几秒,苏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开口:“……沈先生,你该吃药了。”
他用这句话强行将气氛拉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轨道上。
沈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开了手。那份灼人的温度骤然消失,苏枳的心却空了一瞬。
“水太烫了。”沈聿靠回床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而疏离的姿态,他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和杯子,语气理所当然,“你喂我。”
苏枳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知道这是羞辱,是沈聿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他,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多么悬殊。
但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沉默地站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不凉,刚刚好。然后他回到床边,一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将那两片廉价的止痛药送到了沈聿的唇边。
沈聿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药片含了进去。温热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柔软的嘴唇,那触感如同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苏枳的全身。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水。”沈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仿佛药片已经化在了舌根。
苏枳定了定神,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沈聿顺从地喝了两口,将药片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的眼睛都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喝完药,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眉头也舒展开来,闭上眼睛,似乎就这么“睡”了过去。
苏枳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暴雨砸在屋瓦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而这间小小的西厢房,却因为一盆炭火,一盏孤灯和床上那个呼吸平稳的男人,而显得异常温暖和安宁。
苏枳的目光落在沈聿的脸上。
睡着的沈聿,褪去了所有商人的精明和上位者的压迫感,眉眼舒展,毫无防备。那张曾让苏枳痴迷了整个青春的脸,此刻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苏-枳鬼使神差地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八年前。
那也是一个雨天,在学校的老琴房里。他坐在钢琴前,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弹奏着一首难度极高的练习曲。而沈聿就坐在他旁边,单手支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阿枳,”一曲终了,沈聿忽然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仔细端详着,“你的手,天生就该弹琴。”
那时候,他的掌心也是这样滚烫。
“可我更想用这双手打拳,拿冠军。”少年时的苏枳,总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去拿。”沈聿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璀璨,“等你拿了冠军,就回来继续弹琴给我一个人听。”
……
回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几乎要将苏枳的理智淹没。
他看着床上沈聿的睡颜,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特意跑到这座破庙里来找自己?
又为什么要开出那样一份足以买下他后半生的天价合同?
甚至用腿疼这种拙劣的借口,非要让自己深夜过来照顾他?
这不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会做的事。
除非……除非他对自己,根本就旧情未了。他只是太骄傲,拉不下脸来承认罢了。
这个认知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苏枳心中那片早已荒芜的草原。
八年的自我放逐、孤独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温暖的极致渴望。他太冷了,也太累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拥抱,哪怕只是暂时虚假的。
在巨大的孤独感和渴望被爱的驱使下,苏枳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沈聿,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湿透了、还散发着寒气的僧袍。
他抬起手,动作迟缓地解开了僧袍的系带,将那件冰冷潮湿的外衣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身上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然后,他像一只怕惊扰到主人的猫,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他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掀开了锦被的一角。
床铺里,是沈聿的体温和熏香混合在一起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苏枳闭上眼不再犹豫,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侧身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