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爷爷!”
陈肃感觉到那只有力的大手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顺着他的胸膛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怀里的老人不再有任何回应。陈辉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却依然死死地睁着,眼角甚至还挂着最后的那滴血泪。那双已经凝固的视线,像两把无形的利剑,直勾勾地瞪着上方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天霸,带着死不瞑目的怨毒。
“晦气!真他妈晦气!”
王天霸被那死人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裹紧了身上的浴巾,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青铜长明灯。
“阿彪,还愣着干什么?那老东西已经咽气了,赶紧动手!把那小的也送下去,让他们爷孙俩在黄泉路上好作伴!”
“是,老板!”
阿彪狞笑着转动手腕,那把带血的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与此同时,为了确保管杀不管埋的万无一失,站在后方的另外两名保镖“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陈肃的脑袋。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陈肃抱着爷爷逐渐僵硬变冷的尸体,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僵在那里。
短短几分钟内,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可还没等他在悲痛中溺亡,爷爷临终前那个关于父母的残酷真相,又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世界观。
父母不是受害者?是他们主动献祭了自己?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极度的震惊过后,便是滔天的恨意。这恨意不仅仅是针对王天霸,甚至有一瞬间,他对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怨怼。
但他更恨眼前这个男人。
陈肃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天霸。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像野兽一样扑上去,用牙齿咬断王天霸的喉咙,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哟?这眼神不错啊。”
王天霸捕捉到了陈肃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发出了戏谑的嘲笑,“怎么?想杀我?来啊,我就站在这儿,你倒是扑上来咬我一口试试?”
“咔哒。”
保镖手中的枪口向下压了压,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已经触碰到了陈肃的眉心。
这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肃头脑中那股疯狂的热血。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理智在生死的边缘疯狂拉扯着陈肃。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阿彪手中锋利的匕首,看着王天霸那如同看蝼蚁般的眼神。
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现在冲上去,除了身上多几个透明窟窿,除了让陈家彻底绝后,除了让爷爷用命换来的《陈氏手记》失传,没有任何意义。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报仇?真相?那都是活人才能做的事!
陈肃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借着那钻心的疼痛,他强行将胸中那股翻涌的血气给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爷爷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那句“人有善恶,要恨就恨人心”。
想要活下去,就要比恶人更恶,比疯子更疯!
下一秒,陈肃那充满杀意的眼神骤然涣散。
“啊——!!!”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被吓破了胆的惨叫声,猛地从陈肃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就像是一个从小在山村长大、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在面对死亡时彻底崩溃的丑态。
“鬼!有鬼啊!别杀我!别杀我!”
陈肃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松开爷爷的尸体,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筛糠一样。
“哈哈哈,这就尿了?”阿彪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的陈肃,发出一声嗤笑。
陈肃根本不理会他的嘲讽,他此时必须是一个被吓傻了的废物。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鼻涕眼泪瞬间糊满了一脸,甚至故意让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陈肃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老板饶命!大哥饶命!我就是个送快递的……不,我就是个学生!我爷爷死了……死人了!好可怕!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他一边哭,一边浑身抽搐,眼神毫无焦距地在四周乱飘,仿佛真的被吓疯了。
“老板,这小子……”阿彪皱了皱眉,回头看向王天霸,“好像吓傻了?”
王天霸皱着眉头,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陈肃的小腿。
“啊!别杀我!别杀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被王天霸一碰,陈肃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立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砰砰砰”地用力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鲜血直流,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饶的动作。
“我不想死……我怕……好多血……爷爷死了……好多鬼……”
陈肃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鼻涕和着血水流进嘴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爷爷冰冷的尸体旁,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想要拼命的样子?
“妈的,真是个怂包。”
王天霸眼中的警惕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刚才看他那眼神,我还以为陈家又出了个硬骨头,没想到是个软脚虾。陈辉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废物孙子?”
“老板,那还杀吗?”阿彪把玩着匕首,问道。
“杀个屁!你嫌这儿血腥味还不够重吗?”王天霸捂着鼻子,厌恶地看着地上一脸痴呆相的陈肃,“杀这种吓破胆的傻子,我都嫌脏了我的手。要是传出去我王天霸连个傻子都不放过,道上的人怎么看我?”
陈肃趴在地上,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但在那凌乱的头发遮掩下,在他那张糊满鼻涕眼泪的、看似痴傻的面孔后,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提醒着自己不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听到了王天霸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屈辱。
这屈辱如同毒火,在五脏六腑疯狂燃烧。
“爷爷……您看着,孙儿给您丢人了……”陈肃在心里无声地嘶吼,“但我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我不死,王天霸,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把你今天给我的,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呜呜……别打我……我听话……我听话……”
陈肃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卑微地蜷缩在血泊之中,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