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啪!”
一声清脆的皮鞭抽打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擦干净点!没吃饭吗?这可是你亲爷爷留下的‘好东西’,一点红都别给老子留下!”
阿彪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辊,一脸横肉地站在陈肃身后,那一脚毫不客气地踹在了陈肃的屁股上。
陈肃整个人向前一扑,脸颊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手里那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抹布,依旧机械地在地面上摩擦着。
那里,是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陈辉吐出的最后一口心头血。
“呜……不脏……不脏……”
陈肃缩着脖子,浑身像是筛糠一样剧烈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他那双眼睛呆滞无神,瞳孔涣散,偶尔瞥见阿彪扬起的手,就会本能地抱住脑袋,发出一阵受惊野狗般的呜咽声。
“嘿,老板,您看这小子,是真傻透了。”阿彪嗤笑一声,又是一脚踢在陈肃肋骨上,“原本以为这陈家后人多少有点骨气,没想到就是个怂包软蛋。昨晚那万鬼噬咬的场面,怕是直接把他的魂儿给吓散了。”
此时,一阵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王天霸穿着一身考究的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他那双精明阴狠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目光在陈肃身上来回扫视。
“阿彪,下手别太重,弄死了还得找地儿埋,麻烦。”王天霸摇晃着红酒杯,语气慵懒却透着寒意,“确认过眼神了吗?别是在跟我演戏。”
“演戏?”阿彪冷笑一声,蹲下身子,一把揪住陈肃沾满油污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来,小子,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陈肃被迫仰起头,那张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嘴角还挂着不受控制流下的涎水。面对阿彪凶神恶煞的质问,他眼中只有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恐惧。
“鬼……大鬼……别吃我……爷爷救命……有鬼啊!”
陈肃突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拼命挣扎着想要往后缩,甚至不顾头发被撕扯的剧痛,双腿在地上乱蹬,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草!真他妈晦气!”阿彪嫌恶地松开手,在陈肃衣服上擦了擦,“老板,您看,都被吓尿了。这要是装的,那他可以去拿奥斯卡影帝了。”
王天霸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怕沾染上那股骚味。
“行了,看来陈辉那老东西确实是陈家的绝唱了,留个傻子孙子,倒也省得我斩草除根惹人闲话。”王天霸抿了一口红酒,眼中最后的杀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死的傲慢。
“老板,那这小子怎么处理?扔出去?”阿彪问道。
“扔出去?让他满大街乱跑,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怎么办?”王天霸冷哼一声,“既然傻了,那就留着吧。这别墅这么大,正好缺个扫地倒垃圾的杂役。这密室里的脏东西,还有以后法事留下的污秽,都让他清理。不用给工钱,给口剩饭吃别饿死就行。”
说完,王天霸转身就走,声音远远传来:“看好他,要是敢跑出别墅大门一步,直接打断腿喂狗。”
“听见没?傻子!”阿彪一巴掌拍在陈肃脑门上,“算你命大,以后就在这儿给老板当狗吧!”
陈肃依旧抱着头,蜷缩在沾满爷爷鲜血的地板上,嘴里发出痴痴傻傻的笑声:“嘿嘿……有饭吃……嘿嘿……不杀我……”
……
夜色如墨,暴雨过后的半山别墅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一楼最偏僻的角落,那间狭窄阴暗的杂物间内。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园艺剪、破旧的水管和生锈的铁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一扇巴掌大的通气窗开在墙壁的最上方,几缕惨白的月光艰难地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呼……”
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肃,在听到门外巡逻保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那急促的呼吸声瞬间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那痴傻呆滞的表情如同面具般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深沉。他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的口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哪里还有半点白天的浑浊?
“王天霸,阿彪……”
陈肃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抚过肋骨处被踢出的淤青,钻心的疼痛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贴身的衣扣,从怀中那个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掏出了那本早已被鲜血浸透、有些发硬的线装古籍——《陈氏手记》。
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东西,也是陈家传承百年的根本。
借着那微弱惨白的月光,陈肃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翻开了这本改变他命运的书。
书页翻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夫风水者,天地之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以前爷爷总是逼着他背这些口诀,那时的他只觉得枯燥乏味,一心只想玩手机、打游戏,向往着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可如今,当他再次看到这些字句时,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爷爷的音容笑貌,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血海深仇。
陈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恨意压在心底,按照书中第一章《纳气篇》所记载的法门,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如抽丝,呼如吐云,意守丹田,气走百骸……”
一开始,他只觉得胸口发闷,杂念丛生。脑海里不断闪过爷爷惨死的画面,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不行!如果连这第一步都跨不过去,我拿什么报仇?”
陈肃猛地咬破舌尖,利用那股腥甜的刺痛感强行稳住心神。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肃忽然感觉小腹丹田处,竟真的升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流。
这股热流极其微弱,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根火柴苗,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热流随着他的呼吸,开始缓慢地向四肢百骸游走。原本因为长时间跪地和殴打而僵硬疼痛的身体,在这股热流的滋润下,竟然有了一丝舒缓的感觉。
更神奇的是他的眼睛。
当陈肃再次睁开双眼时,他震惊地发现,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虽然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但在那漆黑的虚空中,他竟然能隐约看到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流在缓缓飘动。
那是煞气!
这间杂物间常年不见阳光,又堆满杂物,正是阴煞汇聚之地。
以前的他只能凭感觉知道这里阴森,但现在,他竟然能“看”到!
陈肃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空气中流动的轨迹。
“这就是……风水师的世界吗?”
他看着自己满是污垢的双手,在月光下,指尖仿佛缠绕着一层淡淡的气旋。
那一刻,白天的屈辱、身体的剧痛、失去至亲的悲恸,都在这一丝刚刚诞生的力量面前化为了最坚硬的铠甲。
陈肃缓缓合上《陈氏手记》,将其重新贴身藏好。
他抬起头,透过那扇狭窄的通气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那双原本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眸,此刻深邃如渊,复仇的种子,在这绝望的黑夜里,终于破土而出,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