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原本以为搬进这“天玺公馆”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结果陈肃大错特错。这哪里是豪宅,简直是个金碧辉煌的精神病院分院。
“叮咚——叮咚——”
门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在空旷的豪宅里回荡。陈肃无奈地放下手中的装修草图,走过去开门。门口又是那个熟悉的高端配送员,一脸职业假笑地捧着几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颜先生订的‘至尊鲍鱼’夜宵,还有加急配送的三箱翡翠原石盲盒,请签收。”
陈肃叹了口气,签了字,拎着那一堆死沉的东西走进客厅。
客厅中央,颜雨辰正盘腿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脖子上挂了至少七八串五颜六色的珠玉,手腕上更是缠得像个木乃伊,活脱脱一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架。他手里正捧着一碗刚泡好的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颜雨辰,你是不是疯了?”陈肃把那几个盒子往茶几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三百块一碗的顶级鲍鱼面你就拿来泡面吃?还有你脖子上那是什?你是打算去开珠宝展览,还是要把自己勒死?”
颜雨辰“吸溜”一口吞下面条,一脸认真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汤汁:“肃哥,这你就不懂了。这面里有真正的三头鲍,补气血的。至于这些……”
他指了指脖子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翡翠、玉石、天珠:“网上大师说了,玉能养人,还能挡灾。咱们命里缺安稳,我就多挂点。量变引起质变,这么多石头,总有一块能替我挡一劫吧?”
陈肃走过去,伸手在那堆珠光宝气里拨弄了两下,随手揪下来三串扔在桌上:“这个,B货注胶的;这个,玻璃做的;还有这个最离谱,树脂合成的,连石头都算不上。你花了几百万就买了一堆破烂?”
“啊?不会吧?那卖家信誓旦旦说是开过光的!”颜雨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肉疼,手里的鲍鱼面突然就不香了。
“开光?开过模具的光吧。”陈肃摇了摇头,坐到他对面,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雨辰,钱不是这么花的。安全感不是靠这些破石头堆出来的。”
颜雨辰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眼神里那种暴发户似的浮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不安。他摸了摸脖子上冰凉的石头,低声说道:“我知道。可是肃哥,只要一闭眼,我就觉得还在那个黑屋子里。我不花钱,不折腾点动静出来,我怕我会疯。”
陈肃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在用这种荒诞的方式来填补心里的那个大洞。
“想不疯,靠石头没用,得靠拳头。”
颜雨辰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他一把扯掉脖子上那些累赘的挂饰,大步走向客厅另一侧。
那里原本是奢华的会客区,现在已经被颜雨辰改造成了一个专业的格斗训练场。进口的真皮沙发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吊式沙袋、木人桩,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八角笼。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豪宅里回荡。颜雨辰没戴拳套,赤手空拳地疯狂击打着那个特制的硬沙袋。每一拳都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和无力感全部宣泄出去。他的指关节已经破了皮,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沙袋,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凶狠得像头受伤的小狼。
“太慢了!出拳要从腰发力!你这是在给沙袋挠痒痒吗!”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吆喝。
孟洋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个还在滴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十串烤得焦黄的肉串和两捆廉价的听装啤酒。这一身地摊货的气息,跟这就连空气清新剂都是进口的高档公寓显得格格不入。
“孟哥,你来了。”陈肃接过啤酒,熟练地打开一罐,“今天怎么这么晚?”
孟洋把烧烤往那张大理石餐桌上一扔,也不换鞋,大咧咧地走到正在发疯训练的颜雨辰身后,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骂道:“别提了,那个碎尸案搞得我头都大了,法医拼了一下午都没拼出个人样来。看了那玩意儿再看你们这豪宅,感觉这世界真他娘的割裂。”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颜雨辰,一脚踹在沙袋上,沙袋高高荡起,直接把颜雨辰撞了个趔趄。
“停!你这么打,手废了正好以后去要饭。”孟洋一把抓住颜雨辰流血的手腕,摆出了一个擒拿的姿势,“那玩意儿是鬼,你就算练成泰森也打不过。但你既然想练,我就教你点实用的。看好了,这招叫‘折腕锁喉’,专治活人。”
“活人?”颜雨辰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废话,鬼有陈肃对付。你将来要面对的那些想吃绝户的烂人,比鬼还难缠。”孟洋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发力点在这里,别用蛮力,用巧劲……哎,对,就是这就个角度,往下一压!”
“嘶——疼疼疼!孟哥轻点!”颜雨辰惨叫着,但身体却诚实地记下了那个动作。
陈肃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那一老一少在几百万装修的客厅里扭打成一团,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冷清豪宅里,这点烟火气显得尤为珍贵。
孟洋松开颜雨辰,抓起一串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小陈,你也别闲着。这小子的证件办得怎么样了?虽然现在不急着开张,但手里得有合法的身份。”
“差不多了。”陈肃指了指桌角的一叠文件,“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都办好了,用的是文化咨询公司的名头。装修图纸我也改了几版,尽量把风水局融进去,不显山不露水。”
“那就好。”孟洋灌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夜色,“你们俩现在就是两块肥肉,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只要这门不出,在这‘天玺公馆’里,你们就是安全的。”
夜深了,孟洋醉醺醺地走了,颜雨辰也累得瘫倒在床上,连澡都没洗就沉沉睡去。
偌大的公寓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肃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景观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月光下,那道漆黑如墨的抓痕显得格外狰狞,像是活物一般,正缓慢地向四周散发着一丝丝黑线。
“嘶……”
一阵钻心的阴寒刺痛袭来,陈肃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默默地翻开腿上那本泛黄的《陈氏手记》。
借着城市璀璨的霓虹和清冷的月光,他如饥似渴地研读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
“凡阴煞入骨,需以阳火徐徐图之……风水之术,在于借势,在于调和……”
陈肃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目光坚定。他不仅要自救,还要为这三人的未来铺路。茶几旁,还堆放着白天颜雨辰买回来的那堆“法器”。
陈肃放下书,拿起那些玉石,耐心地一个个甄别。
“假的……假的……这个有点灵气,但不多……”他将其中几块真正的老玉挑出来,放在月光下净化,剩下的则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身后的落地窗内传来一声惊恐的低呼。
“不要!滚开!”
是颜雨辰又做噩梦了。
陈肃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身影更清晰地投射在玻璃门上。他拿起一枚刚才挑出来的真玉,对着月光轻轻摩挲,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卧室里,从噩梦中惊醒的颜雨辰满身冷汗,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看向阳台。
那里,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翻书。城市的光影在他身后流转,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将所有的恐惧和黑暗都挡在了外面。
那种令人窒息的惊恐感慢慢退去,颜雨辰抓紧了被子,重新闭上了眼睛。只要那个人还在,这就不是地狱。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诡异而温馨的节奏中流淌。
不知不觉,三个月的时间悄然而过。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陈肃合上了早已烂熟于心的《陈氏手记》。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左臂的那道黑痕虽然还在,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被压制到了最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窗外,整个城市被白雪覆盖,显得格外肃穆。
陈肃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眼神深邃的青年,早已褪去了当初刚出村时的青涩与迷茫。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熟练打着木人桩的颜雨辰,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已经整理分类好的真正法器。
蛰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