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没有急着去处理那张骇人的人皮面具,而是先拿起了压在下面的那张红色请柬。
请柬的纸质很硬,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上面用浓墨工整地写着一行字:庚午年壬午月癸酉日亥时,沈听澜亲启。
“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摸得一清二楚,看来这位送礼的朋友不仅懂行,还很了解我的底细。”
沈听澜随手将请柬扔在工作台上,目光重新聚焦回那张傩戏面具边缘。他打开了高倍显微镜的辅助光源,将面具翻转过来,视线落在那薄如蝉翼的皮肉切口处。
切口并非垂直切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内卷状,边缘的皮下组织紧紧收缩,就像是……就像是皮肤在脱离肉体的那一瞬间,还在拼命地想要抓紧下方的肌肉。
沈听澜眼中的冷漠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与震惊,他喃喃自语道:“边缘平滑且向内极度收缩,皮下脂肪层没有丝毫死后的松弛塌陷,甚至连毛细血管的断裂面都保持着充血状态。这是活剥定妆术!这绝对是沈家班失传了整整十年的活剥定妆术!”
他猛地直起身,在这个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爷爷失踪前曾经说过,只有在人活着且极度恐惧的状态下,面部肌肉才会紧绷到极致,这时候剥下来的皮,才能完美锁住那一瞬间的神态,不需要任何防腐剂就能保持百年的活性。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然真的有人继承了这种伤天害理的手艺。”
沈听澜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那张面具,眼神中没有丝毫对残忍手段的恐惧,只有对极致工艺的渴望:“如果这世上真有这种超越现代特效技术的完美质感,那我必须要亲眼看一看。爷爷,这十年来你生不见人死不尸,这张面具是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线索?”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器材柜,一把拉开沉重的抽屉。
“既然是沈家班的局,那就得按行里的规矩来办。”
他迅速取出一个黑色的军用战术箱,开始往里面填充物品。
一瓶高纯度的镁粉,这是舞台上用来制造瞬间强光的特效剂,但在某种场合下,它也是驱散阴暗的利器。
两盒特制的朱砂油彩,既是化妆师的笔墨,也是传说中镇压邪祟的封印。
最后,他将那张人皮面具小心翼翼地收进密封袋,放入箱底。
“湘西,封门村。”沈听澜念出请柬背面的地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人装鬼,还是鬼吓人。”
……
三天后,湘西某偏远县城客运站。
这里是进山的最后一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劣质燃油的味道。破败的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背着背篓的当地村民,嘈杂的方言和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生烦躁。
沈听澜一身黑色的防风冲锋衣,背着沉重的器材箱,挺拔的身姿与周围灰头土脸的人群格格不入。他站在售票窗口前,被告知前往封门村方向的班车因为山体滑坡已经停运三天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寻找其他车辆时,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从大厅门口传来。
“家人们!看到这里的环境了吗?什么是真实?这就是真实!咱们今天的探灵直播绝对硬核,没有剧本,没有演员!阿豪我就是要带你们闯一闯那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封门村!感谢‘榜一大哥’送出的十个嘉年华!兄弟们把排面给我打在公屏上!”
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举着防抖云台和手机的年轻男子正对着屏幕大声咆哮。他穿着一件印着“大胆阿豪”四个大字的紧身T恤,整个人亢奋得像是一只打了鸡血的公鸡。
阿豪一边对着手机唾沫横飞,一边大大咧咧地挤开人群,刚好撞到了正要出门的沈听澜身上。
“哎哟!哥们儿你会不会走路啊?”阿豪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把镜头怼到了沈听澜的脸上,“家人们快看,这荒山野岭的客运站里竟然还有个这么酷的冷面帅哥,这打扮看着像是特种兵啊!”
沈听澜皱了皱眉,伸手挡开快要戳到自己鼻子的手机镜头,冷冷地说道:“把你的镜头拿开,我不习惯被人当猴子看。”
阿豪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说道:“嘿,哥们儿脾气还挺大。看你背这么大个箱子,也是去山里搞摄影采风的吧?这地方邪门得很,要不要跟豪哥我搭个伴?我可是全网拥有五百万粉丝的灵异主播,有我罩着你,保准你没事。”
沈听澜没有理会他的聒噪,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面包车。那里站着一个满脸横肉、正在抽烟的司机。
“去封门村,走不走?”沈听澜开门见山地问道。
司机上下打量了沈听澜一眼,吐出一口浓烟,瓮声瓮气地说道:“封门村?那地方现在可没人敢去。前几天刚下过大雨,路不好走,而且村里闹得凶,本地人都不愿意靠近。你要去,得加钱。”
“多少?”沈听澜不想浪费时间。
“一千,少一个子儿都不去。”司机狮子大开口。
沈听澜刚要掏钱,身后的阿豪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按住沈听澜的手:“卧槽!一千?师傅你这就不地道了啊,平时也就两百块的脚程,你这是把我们当猪宰呢?家人们,你们看这黑车司机多黑!”
司机看到阿豪举着手机在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抢手机:“拍什么拍!把手机给我放下!这山里头就我这一辆车肯走那条道,爱坐不坐,不坐拉倒!”
阿豪灵活地躲过司机的抢夺,对着屏幕大喊:“看到没有!这就是垄断!这就是黑暗!但我阿豪怕过谁?我们要用正义的光芒照亮……”
“闭嘴。”
沈听澜冷厉的声音打断了阿豪的表演,他转头看向司机,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红色的钞票拍在车前盖上:“钱给你,但我有个条件,马上开车,而且我不希望路上再听到任何废话。”
司机看到钱,立马换了一副笑脸,麻利地收起钞票拉开车门:“老板爽快!上车上车,咱们这就出发!”
阿豪见状,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硬是挤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冲着刚坐进后排的沈听澜嘿嘿一笑:“哥们儿,既然你包了车,那能不能顺带捎我一程?我也去封门村。你看这一千块钱你也出了,多拉一个人也不费油,大不了我给家人们介绍一下你,给你涨涨粉?”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多看阿豪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随便你,只要你闭上嘴。”
“得嘞!您就是我亲哥!”阿豪兴奋地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家人们,豪哥我今天运气爆棚,遇到个神豪大哥包车带我们进山!点赞关注走一波,咱们马上就要进入那个被诅咒的封门村了!”
随着破旧面包车的一声轰鸣,车子剧烈颠簸着驶出了县城,向着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山老林驶去。
车厢里,阿豪依旧在压低声音对着手机喋喋不休,而沈听澜则始终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在感受那张人皮面具带来的触感记忆。
“活剥定妆……爷爷,如果那个村子里真的有你的下落,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突然,前面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沈听澜,语气古怪地开口说道:“两位老板,既然要去封门村,那我有句话得先提醒你们。到了地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千万别回头,也千万别答应任何人的喊话。那村子里的东西,可比你们想的要凶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