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看到这脚下的泥了吗?这根本不像土,简直就像是放了几个月发酵过后的猪油,又粘又滑,我这双一千多块的登山靴都快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阿豪一手抓着树枝稳住身形,一手举着夜视摄像机,镜头疯狂地在满是腐叶的地面上扫射。他气喘吁吁,脸色因为长时间的跋涉而发白,但嘴里的解说词却一刻也没停过,试图用这种亢奋的语调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刚才那司机说得玄乎,什么红雾封路,我看就是山里的瘴气。咱们走了快两个小时,除了路难走点,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感谢‘榜一大哥’送的火箭!兄弟们放心,只要我大胆阿豪还有一口气,今天绝对带你们探进封门村的祖坟里去!”
沈听澜走在前面,手中的黑伞早已收起,当成了登山杖拄在手里。暴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却高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半凝固的胶水。这股湿气里夹杂着霉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粘在皮肤上令人极度不适。
听到阿豪还在身后喋喋不休地为了那点打赏吹牛,沈听澜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镜头。那双在夜视仪绿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吓得阿豪手一抖,差点把摄像机扔出去。
“哥们儿!哎哟我的亲哥,你能不能别这么突然回头?这荒山野岭的,你这眼神比鬼还吓人。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什么东西了?”阿豪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同时把镜头对准了沈听澜。
沈听澜没有理会镜头,而是抬起手里的黑伞,伞尖指向上空那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你做灵异直播也有两年了,难道就没发现这片林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阿豪顺着伞尖的方向抬头看去,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不对劲?不就是树吗?这老林子里的树长得大一点、密一点也很正常吧。除了阴森点,我也没看出哪儿长花了啊。”
“不仅是阴森,是违背常理。”
沈听澜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身旁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古槐树干。粗糙的树皮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触感冰冷湿滑。
“植物均有向光性,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所有的乔木为了争夺阳光,树冠都会拼命地垂直向上生长,力求长得比周围的树更高。但是你看这里的树。”
沈听澜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示意阿豪观察周围树木的整体走势。
“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树冠都不是垂直向上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向内弯曲。左边的树向右倾斜,右边的树向左倾斜,就像是无数只巨手,都在向着前方某个中心点合拢。”
阿豪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摄像机的夜视功能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些树怎么长得跟那种……跟那种朝拜的姿势一样?这不科学啊!难道这地底下埋着什么放射性物质,把树都照变异了?”
“这不是变异,这是经过精心修剪和诱导形成的天然‘聚光罩’结构。”
沈听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遇到顶级同行的兴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测距仪,对着树冠的缝隙打了一道激光。
“在舞美设计里,为了让舞台中央的主角获得最强的视觉聚焦,我们会利用灯光的折射原理,搭建这种穹顶式的聚光结构。这片森林的设计者简直是个天才,他利用树木的生长习性,强行改变了方圆几公里内的植物走势,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物理聚光透镜。你看天上。”
阿豪下意识地抬头。
原本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此刻正好露出一角。而那些向内弯曲的树冠,竟然巧妙地避开了月光的直射路径,反而利用树叶表面的露水和特殊的排列角度,将原本涣散的月光层层折射,最终汇聚向前方那个未知的深处。
“虽然植物学上极不合理,但在光学物理上,这是完美的杰作。”沈听澜收起测距仪,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前方那个被聚光的中心点,亮度至少会比周围高出十倍。无论是谁在那里,都将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阿豪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哥们儿,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树种成这样的?这得花多少年?几百年?这特么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咱们还要往前走吗?那个‘主角’该不会是个千年大粽子吧?”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了,哪有不看戏的道理。”
沈听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继续向着那月光汇聚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加坚定,“跟紧了,前面不管是人是鬼,我都得给他捧个场。”
阿豪看着沈听澜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对着直播间说道:“家人们!听到这位大神的话了吗?这是要去给鬼捧场啊!这种不要命的精神你们不感动吗?礼物刷起来!豪哥我今天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
随着两人继续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
原本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此刻却逐渐多出了一种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风穿过特殊地形时发出的声音,但在这里,这风声听起来不像自然界的呼啸,更像是无数个被掐住喉咙的人在低声呜咽、哀嚎。
“呜——呜呜——”
声音凄厉,忽远忽近,仿佛就贴在耳边回荡。
“这风声……怎么听着像有人在哭啊?”阿豪缩着脖子,紧紧抓住沈听澜的冲锋衣下摆,夜视摄像机的画面都开始随着他的颤抖而晃动,“哥们儿,你听见了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上我们了?”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
他们此时已经行至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带,这里的树木不再是郁郁葱葱的活树,而是一片枯死的黑色老林。
就在他们转过一道弯,视线豁然开朗的那一瞬间,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猛然撞入眼帘。
“到了。”沈听澜轻声说道。
只见前方那片密集的枯死老林中,没有一片绿叶,只有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像厉鬼的指爪般伸向天空。
而在每一棵枯树的枝干上,都垂挂着一条长长的、鲜红如血的绸缎。
成千上万条红绸在阴森刺骨的山风中剧烈舞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在夜视仪那惨绿色的视野中,这些红绸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但在沈听澜肉眼的视觉里,那是触目惊心的红。
漆黑如墨的枯树,猩红似血的绸缎,灰暗压抑的天空。
这三种颜色在这一刻构成了一幅绝美而又恐怖的画卷。
那些被树冠聚光结构汇聚而来的月光,此刻正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红绸林中,让那些红绸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风中疯狂扭动,宛如无数个穿着红衣的厉鬼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我……我的天呐……”
阿豪惊得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摄像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谁干的?这是在办喜事还是在办丧事啊?这一山的红绸子,看着怎么比满山的白布还要渗人!”
沈听澜站在风口,任由狂风吹乱他的黑发,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红绸舞动的轨迹,如同在欣赏一场顶级的舞美演出。
“红色在传统民俗中代表喜庆,但在某种特定的仪式里,它是用来镇压极凶之物的封印。”沈听澜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静,“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这里不仅有一个舞台,还有一个被精心困住的‘主角’。你看那些红绸的末端。”
阿豪壮着胆子拉近镜头。
只见每一条红绸的末端,都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铜铃,但在如此剧烈的风中,成千上万个铜铃竟然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响声。
因为所有的铜铃里,都被灌满了黑红色的凝固油脂。
“尸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