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并没有理会阿豪那哭天抢地的哀嚎,他缓缓蹲下身,无视周围那些缭绕的刺鼻气味,伸出未戴手套的指尖,在那被雾气浸润得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轻轻一抹。
指尖沾染了一层灰白色的沉降物,带着一种冰凉刺骨的触感。
他将手指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随即便嫌恶地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拭。
“咳咳……这到底是……是什么鬼东西……”阿豪捂着红肿溃烂的脸颊,疼得龇牙咧嘴,说话都带着颤音,“是毒气弹吗?他们想毒死我们?”
“没那么高级,但也没那么简单。”
沈听澜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面前那堵翻滚的灰白雾墙,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解一道化学题。
“这里地势低洼,周围三面环山,是天然的聚气之地。这雾气的主体是大量的干冰升华后产生的二氧化碳气溶胶,用来制造视觉上的屏障。但在干冰里,他们掺杂了山林深处特有的腐烂瘴气,也就是俗称的‘尸气’。加上高浓度的硫磺粉尘,只要遇到粘膜组织就会产生强烈的灼烧感。这就是一道化学方程式组成的物理墙。”
“我不管它是什么方程式!我就想知道怎么出去!你也看到了,路没了!我们被封死在这里了!”阿豪绝望地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出不去才是正常的。”
沈听澜转过身,一把抓住阿豪的衣领,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一样将瘫软在地的他强行拽了起来。
“在梨园行里,有个术语叫‘封箱’。原本是指年终岁尾,戏班子把所有的行头道具都锁进箱子里封存,暂不演戏。但在这里,这个词的意思被反转了。”
沈听澜指了指那堵根本无法逾越的毒雾墙,又指了指身后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向村子中央的尸群,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的‘封箱’,意味着大戏开场,为了保证演出的绝对完整性,所有的出口都会被物理封死。戏台就是那个箱子,我们就是箱子里的玩偶。除非这出戏唱完,或者台上的角儿死绝了,否则,里面的演员和观众,谁也别想出去。”
阿豪听得浑身发抖,双腿打颤,死死抓着沈听澜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等死吗?”
“想活命就只有一个办法——入戏。”
沈听澜猛地一推,将阿豪推向了那个浩浩荡荡的尸体队伍。
“既然出口被封死了,那唯一的生门就在舞台中央。跟着他们走,别掉队,别出声。现在顺从规则,是你唯一的生存机会。”
阿豪看着那些面色惨白、提着脚后跟行走的“村民”,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抗拒,但脸上火辣辣的剧痛又在提醒他逃跑的下场。
“走!”沈听澜低喝一声,不容置疑。
两人被迫混入了这支沉默而恐怖的队伍中。
周围全是冰冷的尸体,浓烈的防腐剂味道和陈旧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阿豪夹在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尸中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两人突然扭过头来对他露出那个诡异的微笑。
随着人流的涌动,周围的房屋越来越密集,街道也变得越来越宽阔。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被裹挟着来到了村子最中央的广场。
这里原本应该是村民们举办红白喜事或者集会的地方,地面铺着整齐的条石。而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观众”,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仰着头,死寂的目光聚焦在正前方。
一座巨大的、极其压抑的古老戏台,如同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矗立在广场的正北面。
这座戏台通体由发黑的陈年柏木搭建而成,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木头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包浆光泽。戏台的挑檐高高翘起,像是指向夜空的獠牙,在这阴森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么大的戏台……这得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阿豪看着那座黑压压的建筑,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感,那种压迫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重点不是戏台,是周围的东西。”
沈听澜并没有被戏台本身的宏伟所吸引,他的目光如同雷达一般,迅速扫视着戏台周围的环境。
“周围?周围怎么了?不就是墙和树吗?”阿豪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仔细看那些挂在墙上和树上的东西。”沈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阿豪顺着沈听澜的视线看去,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只见在戏台周围斑驳的土墙上,以及广场四周那些光秃秃的老槐树枝干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黄色的长条布幡。
这些布幡并不是常见的招魂幡或者经幡,每一块布幡的中央,都用黑红两色的颜料,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画工极其粗糙狂野,却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邪性。眼白是用不知名的白色涂料厚厚堆砌的,瞳孔则是漆黑的一团,周围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角极度拉长,显得夸张而狰狞。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这些布幡哗哗作响。
“你看它们的眼珠。”沈听澜冷冷地说道。
“眼珠……眼珠在动?!”阿豪惊呼出声,吓得差点又要瘫坐在地上。
在风的吹拂下,那些布幡随风摆动,上面的褶皱不断变化。这种物理上的晃动,配合着那夸张的透视画法,竟然产生了一种极为逼真的视觉错觉。
成百上千只巨大的“眼睛”,仿佛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无论阿豪站在哪个角度,无论他如何躲闪,那些布幡上的眼珠似乎都在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死死地盯着他。
左边,右边,头顶。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广场中央,聚焦在每一个“活人”的身上。
“这……这是什么邪术?它们在看我……它们都在看我!”阿豪抱着头,那种被千百双眼睛窥视的恐惧感让他精神几近崩溃,“沈哥,它们是不是知道我们不是死人?它们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这叫‘千眼观台’。”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随风乱舞的眼球布幡,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在某些极端的民间傩戏里,为了防止厉鬼在看戏时作乱,或者为了震慑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在戏台周围挂满画着眼睛的符布。寓意‘天眼昭昭,无所遁形’。但这通常是用来对付鬼的,而在这里……”
沈听澜转过头,看着满广场站立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在这里,鬼在台下看戏,这千百只眼睛却是在盯着可能会闯入的活人。阿豪,看来这场戏的主角还没登场,但舞台的安保工作做得倒是不错。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被那个幕后的导演看在眼里了。”